七月初一,夜如墨染。恰是鬼门初开之时。
雷雨交加,劲风自荒草间掠过,发出断续低鸣。
雨初歇时,乱坟岗上尸殍遍野。状如鬼爪的老槐树,枝丫歪斜着叉向天际。那树高处栖着几只乌鸦,时不时啼一两声,声音短而哑,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令人不寒而栗。
江砚雪便是在这夜啼与呜咽声中醒来的。
意识恢复的瞬间,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像是整片滚烫的混着碎玻璃和岩浆的海水在同一瞬间灌进了你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络、每一寸皮肉。痛意从骨髓里钻出来,骨肉像被沸油浇透,她牙关咬得咯吱响,喉间滚着腥甜,腹内绞拧似的疼,想呕,却只挤出几口带着腐气的冷风。右侧脸颊的痛更为尖锐,像被火灼过,皮肉似是被剥了去一般。
她想抬手去摸脸,右臂却被什么死沉沉的东西压住,动弹不得。那东西冰冷、僵硬,紧贴着她的手腕与肩骨,寒气透进皮肉里。
她神志未清,却本能地生出一股悚意。想睁开眼,眼皮却沉的像压着湿泥。
“疼吧?咳咳咳!“
一个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阴冷,尖利,苍老,却中气十足,像一根细针贴着耳骨划过去,直刺脑髓。
江砚雪虽睁不开眼,却听得分明。她喉头滚了滚,想出声,嗓子里却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像是离世之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嗬!“那人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疼就对了。”那人不紧不慢地道。
江砚雪此时看不到,那尸堆旁站着一位干瘦的老者,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绘着诡异的符纹,火光摇曳,映得他那张枯槁的脸忽明忽暗。
“你已死了三日。魂魄怕是都摸到阴司门槛了,又被我硬生生拽回来,填进这具浮肿半腐的躯壳里。原本死了的皮肉、脏腑,如今要重新活络起来——不疼才怪。”
江砚雪听着这话,神志在剧痛与寒意里猛地一颤。死了三日?记忆如潮水般碎片化地涌回。家族被抄斩的血光,最后那一晚的屠杀……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咽了气,明明记得魂魄离体时的轻飘,为何如今又坠入这痛苦的深渊?
死了三日!她又将这话在脑中重复了一遍。
怪不得她睁不开眼,怪不得她说不出话,怪不得这身子沉胀得像泡过水的木头。那不是重伤初醒的虚弱,是尸身回转时的僵滞。
她猛地想起什么,再次用力挣动右臂。这一次,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滚偏了寸许,她借着那点空隙勉强抽出手来。掌心按进烂泥里,夹杂着雨水、碎草、血腥与腐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触感叫她彻底清醒了几分。
这里不是王府,不是祖母家,也不是医馆。她躺着的地方,分明是死人堆。
“我若是你,便再等片刻血脉大抵通了再动。”那老者道,“这身子才从死里捞回来,骨节僵,皮肉胀,喉舌也还没开。再折腾几下,伤上添伤,后头更难收拾。”
江砚雪喘了两口气,仍旧说不出完整的字,只能勉力将她那肿胀的双眼睁开一线眼缝。
先入眼的是一点昏黄灯光,灯焰压得很低,在夜风里微微发抖。顺着灯光往上,她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手背筋络凸起,皮色发青。他手指捏着灯笼柄的姿势极规矩,指腹压着柄身左侧三寸,灯笼穗子垂在身侧,半点不晃。再往上,是一截暗红色的袖口,竟是旧锦缎,边角磨损得厉害,仍能看出纹样精细。
再往上,她勉强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个耄耋老者,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突,眼窝深陷,脸上整张皮都在往下坠,皱得像揉过又展开的纸,堆叠在一起。颧骨那里挂着多余的皮,嘴角两边垂着深沟,眼皮上叠着三四层褶。看着不像是活人该有的样子。但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在灯下像两点冷星,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惊奇,甚至连审视都淡,只像在看一件已经算好了用处的器物。
那老者见她终于看清自己,也不在意。
“官府已经点过人了。你江砚雪,如今在册簿上,是个死人。堂堂宸月公主江砚雪,竟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这人世间的事啊,当真是如同一场大梦一般!”他抬头看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乌云叹息。
江砚雪心头发沉。
她与此人素未谋面,更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偏偏还知道她的名字,着实令人心生疑窦。可她眼下这副样子,连撑身都费力,更遑论问人。
江砚雪索性躺在尸堆中,思索着这老者的话。
若她当真已被官府点过、记死、收册,那么她此刻这口气便是债。钦定的死罪,这死人堆里却多出一个会喘气的人,这口气的债,怕是迟早要有人来收。
她盯着那老者,眼中惊惧之意渐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戒备。
老者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扯了一下,笑意极淡,冷意却重。
“你不用这样看我。”他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若要对你不利,何必不惜逆天行事也要来救你。”
这话说得直,却在理。
江砚雪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并未松开,却也知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她如今半身尸气、半身伤,若这老者真有恶意,抬手便能把她重新摁回这堆死人里,根本用不着多费口舌。
风从尸堆缝里灌进来,吹得江砚雪如坠冰窟,也吹的那灯焰偏了偏。风中泥土腥气与腐烂之气,令她腹中又是一阵呕意。
那老者望着北方的天空沉默了半晌,提着灯走近了几步,往她右脸上照了照。
灯光一近,许是烛火的热气之故。江砚雪眼前一阵刺痛,右脸伤处的灼烧感越发明显。她心想自己这张脸多半是毁了。可那老者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灯,像在确认什么,并无多话。
“你身体已经尸化。”他道,“皮肉浮胀,关节僵滞,喉舌失音,都是寻常。若再不及时救治,怕是便真要烂透了。”
他说着顿了顿,视线掠过她按在泥里的手,又落回她脸上。
“你差不多能动了。起来,跟我走。回去泡药七日,方能复原。”
江砚雪喉间滚动一下,想问“你是谁”、“为何救我”、“要我做什么”,却仍说不出半个字。
天底下没有平白来的命。
尤其是从乱坟岗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一条钦定死罪人的命。
老者显然也不指望她此刻问出什么。他只看了一眼远处夜色,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片刻后,他的脸色淡淡沉了一分。随即叹了口气道“时候不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