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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尸堆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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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起来”,却并不伸手。

江砚雪把昏沉的神志再往回拽了拽。她先撑住地面坐起,动作一慢再慢,拖着这一具并不听使唤的身子。腰背直起来的那一刻,四肢百骸如百虫蚀骨一般,胸口翻涌得更厉害,她伏在尸堆边喘了几口,硬生生压下那阵恶心。

她这才看清自己身边果然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被血与泥糊得看不出原色。有人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有人手指蜷曲,像死前还在抓什么。夜风吹过,尸发与草叶缠在一处,微微摆动。其中那锦袍白发的,正是祖母。

此情此景,饶是她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却比身体疼了百倍。

眼下不是悲的时候!

她用抽出来的那只手撑着一截断木,艰难地站起身。腿脚麻木得厉害,脚一落地便发软,险些跌回去。老者冷眼看着,直到她自己站稳,才提灯转身。

“跟紧。”他说,“掉队,我可不回头捞你。若想埋葬你祖母,等身体恢复了再说罢!”

江砚雪胸口起伏两下,依旧说不出话,只能拖着僵硬的身子,跟着那点灯光往前走。

老者走得不快,却稳。那件暗红旧锦袍在灯下时隐时现,在这乱坟岗的夜色里,像一抹陈旧的血迹。江砚雪跟在他身后半丈,缓缓前行。她每走一步,浑身的痛便被重新唤醒一遍。

二人离了尸堆,绕过一处半塌的土岗,前方树影渐密,夜色也更沉。这不过区区十数步的距离,她却像是又历了一遍生死死生的轮回一般。那盏灯始终在前,不远不近,像算准了她还能撑到哪里。

他们离去后不足几吸的工夫,一道黑影自乱坟岗更深处跃了出来。

那人动作极轻,落地几乎无声,肩上扛着一具女尸。云已是散了大半,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隐约可见那女尸身形与江砚雪相仿,衣着也有几分相似,只是已半腐,四肢松软。那张脸却是血肉模糊,像被利器反复划烂,又被什么重物砸过,辨不出本来面目。

黑影将女尸往江砚雪原先躺过的位置一抛,尸身落泥,发出闷闷一声。那人随即蹲下,动作麻利地拨了拨尸体的手脚、衣摆、发髻,将她半掩进旁边的尸堆里,又抓了几把带血的泥抹在外袍上,仿佛要叫这具尸身与周遭再分不出新旧。

做完这些,那黑影并不停留,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再无声息。

这一番动作快得很,若不近看,只会当是风吹尸动,哪里想得到方才这里刚换过一条命。

前方小径上,老者忽然微微驻足。

江砚雪险些撞上他后背,脚下一滑,扶着树干才站稳。老者却并不回头,只稍稍侧耳,像在听身后风里的动静。乱坟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那老者伸出左手向着天空屈指一弹,“嗤”的一声劲力破空,随即仍是风声,仍是乌鸦低哑的叫,再无别声。

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一勾。

笑里有一丝压不住的不屑,像在嘲笑某些人做事粗笨,也像在嘲笑这世间的许多规矩,不过都是给活人看的纸面文章。

“勉强说的过去。”他低低道了一句。

江砚雪听得不甚分明,只觉那句子又冷又轻,落在夜风里便散了。

老者重新举步。江砚雪喘着气跟上,心里却在那一瞬生出更深的寒意——她方才离开的那一处尸堆,如今已有人替她躺回去了。官府簿册上的那个“江砚雪”,不仅要死,而且要死得像模像样,死得叫人查不出缺漏。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之所以能离开乱坟岗,并不只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捞起那么简单。

是有人要让她活,但“江砚雪”需得是死得彻底。

这两件事在同一夜里,被做成了一件事。

这念头一出,她原本还有几分浑噩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她抬眼看向前头那老者瘦削的背影,眼神里的戒备越发沉静。

走了不知多久,风里开始混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先是一缕若有似无的味道,后来便像从整间药室里漫出来似的,苦、辛、涩混在一处,沉沉压在夜气里。江砚雪闻到这股味道,胸口那股翻涌反倒稍稍平了些,神志也清了几分。

药味意味着前头有人、有火、有锅灶。哪怕那地方未必是善地,至少暂时不是刀口。

老者像是察觉她脚下稳了一点,忽然开口,声音仍旧尖细阴冷,一字一字却说得极清楚。

“记着。”

江砚雪抬眼看他。

“从你离开那乱坟起,这世上便没有江砚雪了。”

江砚雪脚步一顿。

那老者并不回头,只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已经办妥的事:

“簿子上的那个,死在尸堆里。你若想活,就把这名字也一并埋了。”

风从林间穿过,卷得灯影一晃。江砚雪立在原地,只觉得右脸伤处被风一吹,灼痛越发清楚,连带着胸腹里的酸苦也一并翻了上来。她抬手,终究没有去碰那道伤。

周身的疼仍是疼得真切。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

可她也知道,活着最显而易见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了——要先从这世上抹掉一个名字,抹掉一段身份,抹掉官府簿册之外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然后才能换来一条继续往前走的路——还债的路,救命的债。

她胸口微微起伏,喉间却仍旧发不出话。那许多想问的、想说的、想记住的,最终都被她生生压回去,只剩下一点冷意沉进眼底。

老者前头那盏灯已走出几步,灯光被树影切得细碎,眼看便要隐入更深处。

江砚雪终于抬脚,拖着尚未回温的身子,重新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树影如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林间。乱坟岗上的风声与乌啼被抛在身后,越去越远,像一场已经写进簿册、再不会有人翻看的旧事。

而她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再不能只做那个簿册里的人了。

“许久不曾与人说这么多话了。”那老者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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