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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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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离去,像一片经久不散的阴云,沉沉覆在沈府上空。

府内一应陈设尽数撤去鲜亮色彩,廊下悬着的宫灯换作素绢罩子,庭院里新开的花木不剪不摘,任由枝叶自然舒展,连下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用气声,整座宅院陷入一种安静而规整的哀静之中。沈砚辞自祖母落葬那日起,便一身素布麻衣,腰束麻绦,未曾更换过半分。衣料是最朴素的粗布,不经浆洗,穿在他清挺的身形上,少了几分往日世家公子的端雅,多了一重沉敛入骨的孤峭。

他本就肤色偏白,连日守孝、劳心外事,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眼底凝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却依旧腰背挺直,言行举止没有半分失态。沈家在奉天城内虽已不复鼎盛,到底还是有根基的人家,族中亲支近派、旧交世谊、城中相熟的商户掌柜,零零散散前来吊唁,一应应酬接待,全都落在他一人肩上。

外要稳住铺面账目,内要维持府中规矩,还要暗中打探城外局势——辽地风云渐紧,兵戈之气一日重过一日,寻常百姓尚且惶惶不安,沈砚辞这般家底牵扯甚广的人家,更是半步都错不得。

阿澈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同样一身素色短打,布料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素布条简单束起,不再像往日那样利落精神,却多了一层与这府中氛围相融的沉静。他自知身份,在有外人在场时,从不多言不多看,只垂手侍立在沈砚辞身后半步之处,端茶递水、引客入座、应答传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突兀,也不失恭敬。

只有在入夜之后,宾客散尽,灵堂重归寂静,整座沈府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有片刻真正属于彼此的时光。

灵堂设在内院偏厅,正中白幔低垂,案上素烛长明,青烟袅袅。沈砚辞多数时候便跪在正前蒲团上,闭目静坐,不言不动,像是在与逝去的祖母默然相对。阿澈便在他身侧稍后方的位置,同样跪着,或是安静坐着,一守便是一整夜。

没有亲昵,没有触碰,没有多余言语。

可那份相依相伴的意味,却比任何直白的表露都更加清晰。

这夜月色格外淡,云层厚重,天地间一片昏茫。灵堂内只点着两盏长明灯,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拂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时而拉长,时而交叠,始终不离不弃。

沈砚辞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这几日,辛苦你了。”

阿澈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回道:“奴才不辛苦,该做的。”

他依旧习惯性自称“奴才”,仿佛这样便能守住一道主仆界限,让两人在孝期之内,不至于因心意太近而失了规矩。

沈砚辞没有纠正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夜里凉,你去耳房歇着,这里有我便可。”

“奴才陪着少爷。”阿澈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人少,轮着守也方便。”

沈砚辞不再劝。

他知道阿澈的性子,看着温顺,实则执拗得很。认定了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日子若不是阿澈里里外外一把打理,他根本撑不住这般连轴转。府里的粗活重活、杂事琐事,阿澈一声不吭尽数揽下,白日忙前忙后,夜里依旧陪他守灵,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换做府中任何一个下人,都做不到这般死心塌地。

也唯有阿澈。

沈砚辞侧过头,在昏昧的烛火里,静静看了他一眼。

阿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脸色略显苍白,下巴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唇色也偏淡,唯独一双眼睛,在暗处依旧亮得干净,没有半分怨苦,也没有半分懈怠。

从街头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到如今能替他撑起半边后方的人,不过短短几年光景。

这几年里,他们一同在日伪眼皮底下周旋,一同藏粮济民,一同数次险死还生,一同看着沈家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未倒。

情分早已不是一句主仆可以概括。

老夫人临终那句“我不拦你们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心头紧锁多年的匣子。

可也正因为得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默许,他们反而更加懂得克制与敬畏。

孝服在身,礼制在前,哀思在心。

他们可以心意相通,可以生死相托,可以眼底只有彼此,却绝不能在此时有半分逾矩的举止。

这是对逝者的敬重,是对沈家规矩的恪守,也是对他们之间这份情意最郑重的珍惜。

阿澈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轻轻挪了挪膝盖,低声道:“少爷要是累了,便靠一会儿,奴才在这里守着。”

沈砚辞收回目光,轻轻颔首,却没有真的靠下,依旧挺直脊背坐着。

“祖母在时,常说我性子太硬,不懂得转弯。”他忽然开口,说起旧事,声音轻缓,“少时管家理事,她便教我,待人要宽,持家要严,遇事要稳,不可露怯,不可动情。”

阿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一直按着她的期许活。”沈砚辞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不亲近人,不托付人,不相信人。万事自己扛,万事自己算,以为这样便能护住沈家,护住自己。”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

“直到后来遇上你。”

阿澈指尖猛地一缩,心脏骤然重重一跳。

烛火噼啪轻响,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数次舍命护我,不问缘由,不计后果。”沈砚辞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沉实,“我从前不信有人能这般待人,直到亲眼看见。”

阿澈喉咙发紧,低声道:“奴才的命是少爷救的,本就该还给少爷。”

“不是还。”沈砚辞轻轻打断他,“是托付。”

他侧过头,再一次看向阿澈,目光在昏暗中格外清晰:“我把我自己,托付给你。”

阿澈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

烛火摇曳,沈砚辞的眼神深而沉,没有半分玩笑,没有半分敷衍,只有一片全然的郑重与笃定。

那是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加沉重的承诺。

阿澈眼眶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声音微微发颤:“奴才……奴才知道了。”

他不敢多说,怕一开口,眼泪便会落下来。

这些年的隐忍、忐忑、不安、卑微,在这一句话里,尽数有了归宿。

沈砚辞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线,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抬起手,在他头顶上方极近之处停了一瞬,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没有落下。

孝期之内,连一个安抚的触碰,都是逾越。

他能做的,只有守住心意,守住分寸,守住对逝者的敬意。

长夜漫漫,两人便这般沉默相对,一坐便是一整夜。

天快亮时,阿澈起身去小厨房看火。孝期之内饮食从简,只清粥小菜,他怕沈砚辞连日劳心伤神,胃里受不住,便悄悄在粥里加了几颗养胃的红枣,去皮去核,炖得软烂。

端回灵堂时,沈砚辞依旧坐在原处,闭目养神,面色比昨夜稍缓了一些。

“少爷,用点早粥吧。”阿澈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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