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睁开眼,接过瓷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头微微一暖。粥香清淡,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不腻,却恰好熨帖疲惫的脾胃。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阿澈便垂手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
沈砚辞忽然道:“你也吃。”
“奴才稍后再吃。”
“一起。”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这里没人,不必守那些虚礼。”
阿澈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在他对面蒲团上坐下,端起另一碗粥。
两人就着灵前烛火,安安静静吃完一顿早饭,没有说话,却气氛平和,心安如水。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重复而单调,却异常安稳。
白日里迎来送往,应对各色人等,沈砚辞面色沉肃,滴水不漏;阿澈恪守本分,周全妥帖。
夜里灵前相守,一灯如豆,两人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
府中下人早已熄了先前的闲话,看阿澈的眼神只剩下敬畏。
少爷孝期之中尚且如此倚重信赖,可见此人在主子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寻常随从可以比拟。
更何况,老夫人临终之前,不少人隐约知道,对两人之事已然松口,更是没人敢再多嘴多舌。
时局一日紧过一日。
城外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城中,辽沈一带战事将起,兵锋渐近,城中人心惶惶,商铺纷纷收缩生意,不少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南避难。沈砚辞手中几处粮铺、当铺牵扯甚广,一时难以彻底抽身,只能一边暗中转移资产,一边稳住局面,静观其变。
这些事,他极少在阿澈面前提起。
阿澈也从不主动询问。
他不懂时局,不懂谋略,不懂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
他只懂一件事——守着沈砚辞,不让他受伤害,不让他太累,不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
有时沈砚辞深夜从外归来,一身风尘,袖口带着寒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阿澈便早已备好温水,拧好热巾,端上温着的汤羹,一言不发,伺候他洗漱歇息。
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他只知道,这个人平安回来,便好。
沈砚辞也从不多解释,只是偶尔在灯下看他一眼,目光柔和而安定。
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外头风雨再大,只要回到沈府,回到彼此身边,便是心安之处。
孝期一天天推进,灵前香火不断,白幔依旧低垂。
沈砚辞依旧素服素冠,不曾有半分懈怠。
阿澈依旧朝夕相伴,不曾有半分远离。
有人劝沈砚辞不必如此苛待自己,孝期礼仪尽到便可,不必日夜守灵,伤身耗神。
族中长辈也劝他早日恢复日常理事,莫要因家事耽误了外头生计。
沈砚辞一概淡淡回绝。
“祖母一生辛苦,晚年又为我忧心成疾,我多守她一段时日,应当的。”
一句话,堵住所有人的嘴。
只有阿澈知道,他不全是为了守孝。
他也是在等。
等孝期结束,等风声稍缓,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毫无顾忌与阿澈相守的时机。
这些日子的克制与隐忍,不是疏远,而是积蓄。
等到礼制允许,等到心意笃定,等到风雨暂歇,他便再也不会放手。
阿澈也在等。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时局算计,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
他们都在等一个来日。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来日。
这夜又是一个长宵。
月色依旧淡薄,灵堂烛火静静燃烧。
沈砚辞与阿澈依旧一坐一跪,相伴相守。
沈砚辞忽然轻声道:“等孝期过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阿澈微微一怔:“去哪里?”
“去护城河边上,像上次一样。”沈砚辞声音轻缓,“去集市,去看杂耍,去吃桂花糕。”
阿澈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在暗处露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再往后,若是局势允许,”沈砚辞顿了顿。
那是他们共同向往的人间。
沈砚辞看着他眼里的光亮,唇角也极淡地弯了一下,眼底的孤峭散去几分,多了一重温柔的期许。
“等一切安稳,我们便走。”
阿澈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奴才跟着少爷,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