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这一病,便缠绵了近半月。
汤药一日日喝着,大夫一日日走着,病情时好时坏,始终不见真正起色。人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偶尔睁开眼,也只是静静望着帐顶,眼神空茫,许久都不说一句话。府里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连廊下的花木都像是失了生气,枝叶垂落,满院静得只剩下药味与轻缓的呼吸声。
沈砚辞几乎搬空了前院的东西,在内院临窗的位置设了软榻,日夜守着,衣不解带。原先整洁利落的长衫换成了素色软布便服,袖口微微起皱,眼底也凝着淡淡的青黑,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不肯有半分松懈。
阿澈便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煎药、试温、端水、擦身、掖被角、清理秽物……所有粗重琐碎的活计,他一声不吭尽数揽下,从天亮忙到天黑,又从天黑守到天亮。原先清爽利落的短发微微凌乱,下巴也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可他眼神始终明亮,守在老夫人心前时恭敬细致,望向沈砚辞时满是担忧。
两人轮流值守,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
白日里沈砚辞坐在床前,轻轻握着老夫人枯瘦的手,低声说些旧事,说少时她带他在庭院里种兰,说她教他辨认药材,说她叮嘱他立身持家的道理。声音轻缓温和,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老夫人偶尔会轻轻动一动手指,却很少应声。
阿澈便在一旁安静候着,端来温水,试好温度,再递到沈砚辞手边。两人之间极少说话,却有着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他不必开口,沈砚辞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不必示意,阿澈也知道何时该上前,何时该退下。
府里的下人看着这一幕,早已熄了先前的非议与揣测。
少爷对老夫人的孝心,是真真切切刻在骨血里的;而阿澈对少爷的守护,也是完完全全掏心掏肺的。在生死病痛面前,那些世俗口舌、身份隔阂,都显得轻薄又可笑。
只是老夫人的心结,依旧未解。
春桃私下里拉着阿澈,红着眼眶叹道:“老夫人这病,病根在心上。她是放心不下少爷,放心不下沈家,也……放心不下你们两个。”
阿澈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又酸又涩,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知道,一切皆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对沈砚辞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若不是他们举止亲近落了话柄,老夫人也不会忧思郁结,一病至此。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连日来连喘息都带着沉重。
可他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靠近。
看着沈砚辞日渐憔悴,他心疼;看着他强撑镇定,他心酸;看着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他恨不得替他扛起所有风雨。
这份心意,早已深入骨髓,再也抽不出来。
这日近黄昏,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雨。
老夫人忽然自昏睡中睁开眼,眼神竟比往日清明许多,脸色也稍稍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终日苍白如纸。春桃最先察觉,惊喜得险些哭出来,连忙快步去前院通传。
沈砚辞闻言,几乎是立刻起身向内院赶,阿澈紧随其后。
踏进内室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住脚步。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眼神温和,没有半分平日的疲惫与凝重,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透出一股难得的释然。
“你们都过来。”老夫人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沈砚辞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祖母。”
阿澈也跟着上前,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心头却莫名紧张。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老夫人有话要对他们说,一句定夺他们往后余生的话。
老夫人先看向沈砚辞,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疼惜:“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孙儿不苦。”沈砚辞喉间微涩,“只要祖母能好起来,孙儿做什么都愿意。”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移到阿澈身上。
阿澈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等着一场注定到来的斥责与驱赶。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老夫人开口,要他离开沈府,要他永远不再出现在沈砚辞面前,他便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哪怕从此流落街头,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心上人,他也认了。
只要能换老夫人痊愈,换沈砚辞安稳,他什么都愿意舍弃。
可老夫人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感慨,有无奈,最终,却慢慢化作一片温和的柔软。
“阿澈。”老夫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老夫人。”阿澈连忙应声,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屋内每一个角落,“忠心,纯粹,肯拼命,肯担当。这些年,若不是你守在砚辞身边,他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多经历多少凶险。”
阿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以为会听到苛责,听到驱赶,听到冰冷的规矩与训斥,却万万没有想到,老夫人开口第一句,竟是夸赞。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情意,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主仆情面,是真心相待,是生死与共。”老夫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我先前忧心,是怕世俗不容,怕你们将来无路可走,怕沈家颜面扫地,怕你们最终两败俱伤。”
沈砚辞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可这半月,我躺在床上,看你们日夜轮流守着,看你们彼此牵挂,彼此支撑,不离不弃……”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我一把年纪了,什么荣辱颜面,到头来都比不上儿孙安稳顺遂。”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最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