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白玉扣 > 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第一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枚玉扣一看就值不少钱,别说三块大洋,就算三十块、三百块都不止。可他一个流浪街头的乞丐,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当,掌柜不压价才怪。

“太少了……能不能多给点?”阿澈的声音带着哀求,手指紧紧攥着破布,指节都泛白了,“这玉……这玉不是凡品……”

“嫌少你可以不当。”男人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我这儿,就这价。你一个叫花子,拿着这玉也不像你的,我不问你来路就算给你面子。再啰嗦,我直接喊兵爷过来,问问你这东西是不是偷的,是不是抢的。”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阿澈的死穴。

他脸色一白,身子抖了一下。

兵丁的凶戾他是见过的,若是被当成小偷送进军警处,关牢里挨顿打是轻的,弄不好直接被拉去做苦力,或者直接枪毙。

他咬着嘴唇,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了,胃里的抽痛越来越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块大洋,太少了,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当铺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随从恭敬的回话声。

“少爷,这边请,当心脚下的积雪。”

阿澈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门口逆光处,站着那个被他撞倒的月白长衫男子——沈砚辞。

他依旧披着那件玄色毛呢披风,领口的狐绒边沾了一点雪粒,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脚炉,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丝毫不减气度。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随从,腰杆挺直,神情肃穆,一进门就把狭小的当铺撑得满满当当。

山羊胡男人一见沈砚辞,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弯腰拱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沈少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的这就给您沏杯热茶。”

沈砚辞目光淡淡一扫,径直落在柜台前那道单薄又狼狈的身影上,眼神微微一沉。

阿澈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冻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柜台上的玉扣往怀里藏,可手刚动了动,就被沈砚辞的视线钉在了原地。

沈砚辞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枚白玉扣上。

那是他自幼佩戴的平安扣,系在衣襟内侧,贴身佩戴了十几年,玉上的绯红丝絮他再熟悉不过。方才被这少年一撞,玉扣被扯走,他心里一清二楚,只是当时看着少年狼狈又惶恐的样子,一时心软,没立刻追究。

没想到这孩子,竟把玉扣拿到了当铺。

随从立刻上前一步,指着阿澈,声音冷硬:“就是他!偷了少爷的玉扣!”

阿澈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想跑,可当铺的门被随从守住了,柜台又高,他个子瘦小,根本钻不出去。他只能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的泥污之下,透出一片死灰,连呼吸都忘了。

山羊胡男人一看这情形,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脸上的笑立刻僵住,连忙弯腰,双手捧着玉扣,毕恭毕敬地递到沈砚辞面前:“沈少爷,原来是您的东西,误会,全是误会。这小子……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拿到我这儿来当,我正准备盘问他的来路呢。”

沈砚辞没有去接那枚玉扣,目光依旧落在阿澈身上,清润的眉眼间没什么怒气,只是多了几分沉淡。他缓步走到柜台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僵立不动的少年平齐,声音依旧是先前那般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回避的认真:“这玉,是你从我身上扯走的?”

阿澈浑身发颤,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雪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承认是偷,便是送官严惩;不承认,眼前这人分明认得这枚玉扣,抵赖也只是徒增难堪。他长到十九岁,在街头摸爬滚打,饿过冻过被人打过,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窘迫得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随从见他不说话,上前一步便要拧他胳膊:“小子,装傻是不是?偷了我们少爷的东西,还敢嘴硬?”

“住手。”沈砚辞淡淡开口,拦住了随从。

他直起身,从掌柜手中拿回那枚白玉平安扣,指尖在玉面上那几缕绯红丝絮上轻轻一拂,转手便系回了自己衣襟内侧,贴身收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阿澈,目光扫过少年冻得开裂的手背、青紫的脸颊、以及明显因长期饥饿而凹陷的两颊,原本微沉的神色渐渐松了几分。

“街上军警查得严,偷抢之物一旦被查出,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沈砚辞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提点,“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何必走这条路。”

阿澈终于憋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绝境里的绝望:“我……我三天没吃饭了……我冷……我不想死……”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沙哑破碎,落在阴冷的当铺里,竟让一旁的小伙计都忍不住悄悄抬了下头。

沈砚辞沉默片刻,回身对张管家吩咐:“取五块大洋给他。”

张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应声,从随身钱袋里数出五枚银光锃亮的大洋,放在柜台上,推到阿澈面前。

五块大洋,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半年安稳日子,更不必说一个流浪乞丐。

沈砚辞不再看那几枚钱,也不再追究偷盗之事,只对阿澈留下一句:“拿着钱,找个地方安顿,别再做糊涂事。”说完便转身,带着随从往外走,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缕细碎的雪粒。

山羊胡掌柜一路哈腰送出门,嘴里不停念叨:“沈少爷慢走,下次有空再来关照小店生意……”

直到沈砚辞的轿车轱辘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阿澈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柜台上那五枚大洋,银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怔怔地望着当铺门口,风雪从门外卷进来,落在他肩头,冰冷刺骨。

他偷了人家的玉,人家不仅没送官,反倒还给了他钱。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没有打骂,没有嫌弃,没有一脚踹开,只是温和地告诫,还给了他活下去的活路。

阿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回过神。他没有拿那五块大洋,只是对着当铺门口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他不能拿这笔钱。

偷了玉已是罪过,再拿人家的钱,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风雪更紧了,大片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瞬间便积了薄薄一层。阿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沈砚辞的身影、温和的声音、那枚温润的白玉扣,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打转,挥之不去。

他走到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把自己重新缩成一团。饥饿依旧在撕扯五脏六腑,寒冷依旧往骨头缝里钻,可他心里却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点火星,落在冻僵的荒原上,微弱,却烫人。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被风雪冻晕过去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停在了他面前。

阿澈艰难地睁开眼。

逆光中,那道月白长衫的身影又一次出现。

沈砚辞去而复返。

他没有坐车,只带着张管家,一步步走到巷口,看着缩在墙角几乎要被雪埋住的少年,眉头轻轻蹙起。他原本已经上车离开,可车行至半路,心里总是放不下——这孩子一身狼狈,身无分文,就算不偷不抢,也撑不过今夜。奉天城的冬夜,冻死人是常事,他不过一念心软,终究还是折返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辞开口,声音落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阿澈愣了半晌,才小声答道:“阿澈……没有姓。”

“阿澈。”沈砚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愿意跟我回沈府吗?管吃,管住,管穿,每月还有月钱。不用再流浪,不用再挨饿受冻。”

阿澈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府。

那个奉天城人人敬重的沈家。

要收留他这个偷了东西的乞丐?

“我……我偷了你的玉……”阿澈声音发颤,“我不配……”

“知错,便不算无可救药。”沈砚辞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沈府不养恶人,但也不看一条性命白白送掉。你若是愿意守规矩,便留下;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

阿澈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不染尘埃的衣袍,看着他温和沉静的眉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砸在积雪上,瞬间便冻出一个小坑。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几乎要把脖子点断:“我愿意!我愿意守规矩!我什么都能做!扫地、烧火、挑水、干活……我什么都能做!”

他长到十九岁,第一次有人给他一个家。

哪怕只是做牛做马,他也愿意。

沈砚辞微微点头,示意张管家:“带他上车,先回府,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再弄点热汤。”

张管家应了一声,上前温和地扶起阿澈:“小兄弟,起来吧,随我走。”

阿澈腿脚早已冻僵,站起时踉跄了一下,沈砚辞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掌心温暖干燥,瞬间便透过破旧的衣料,传到他冰冷的皮肤上。阿澈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触碰。

轿车就停在巷口,黑色车身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阿澈被扶上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放着暖炉,暖意瞬间包裹住他冻得僵硬的身体,让他几乎要晕眩过去。他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身上的泥污弄脏了车内精致的陈设。

沈砚辞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偶尔轻咳一声,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阿澈偷偷抬眼,望着这位沈家少爷,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这条命就是沈砚辞的,少爷让他生,他便生;让他死,他便死;让他做牛做马,他绝无半句怨言。

轿车碾过积雪,平稳地穿过大半个奉天城,最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沈府”二字烫金厚重,两侧石狮子威风凛凛,墙头覆雪,院内腊梅暗香浮动。门口护院见沈砚辞回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规矩。

阿澈站在朱门之前,抬头望着这座高门大院,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张管家引着他从侧门入内,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影壁,青石板路积雪清扫干净,庭院一进连着一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世家气派。丫鬟仆妇步履轻稳,见到沈砚辞纷纷垂首让路,不敢多言。

一路走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屋内地龙烧得正暖,窗明几净。

沈砚辞回身看向阿澈:“以后,你便留在府中,先在书房当差。张管家会教你规矩,记住一条——守本分,存善心,沈府便不会亏待你。”

阿澈重重跪下,对着沈砚辞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才谢少爷收留!奴才这辈子,一定忠心伺候少爷,绝无二心!”

沈砚辞轻轻抬手:“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往后安心留下便是。”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披风边角掠过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管家扶起阿澈,带他去下人房洗漱,又找来一身半旧却干净的布衣棉褂:“先换上,少爷心善,你跟着好好做事,比在街头流浪强百倍。府里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好好伺候书房,便是你的本分。”

阿澈一边穿衣,一边用力点头,眼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被他强憋回去。

热水烫过冻僵的身体,干净衣服裹住身躯,热气从四肢百骸慢慢升起。他站在温暖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漫天风雪,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快要冻死在街头的命,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而他与这位温润如玉的沈家少爷,从此便被这朱门深院、乱世风雪,紧紧捆在了一起。往后岁月,朝夕相伴,暧昧滋生,情深意重,直至山河破碎,生死别离,都再也无法分开。

窗外风雪渐停,一缕微弱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沈府庭院的梅枝上,雪粒晶莹,暗香浮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