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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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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冬,奉天城像是被一口冻得透实的冰棺封了个严严实实。

清晨天还没亮,城墙根下的土块就冻得硬邦邦的,踩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混着雪粒往下掉。城头的旗杆杆上,那面褪色的五色旗在寒风里抖得只剩半片布角,风刮过旗面的声音,像极了人喉咙里卡住的破风箱,嘶哑又绝望。

城外的辽河早封了冻,冰面白花花地铺向天边,连一艘船都看不见。城内的街道却比城外更压抑,沿街的铺面大半关了门,绸缎庄的门板钉得严严实实,门板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像一张皱缩的脸。典当行的铁锁锈迹斑斑,锁环上挂着一层薄冰,门楣上的匾额蒙着灰,“裕和当”三个字被雪埋了半截,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街上的行人本就少,个个都缩着脖子,把棉袄的领子往头顶拽,双手揣在袖筒里,脚步匆匆,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这冷天吞了去。路过城门时,都要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城楼上荷枪的兵丁——那些兵丁穿的灰军装打了好几块补丁,棉鞋湿透了,脚边结着冰碴,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枪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惊得街边一条冻得半死的野狗夹着尾巴,窜进了旁边的死巷里。

阿澈就缩在那条死巷的避风处,整个人几乎要被雪埋了半截。

他今年十九岁,个子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枯柴,肩膀窄窄的,撑不起身上那件捡来的破棉絮。那棉絮原本是件破棉袄,早被磨得露了棉胎,灰黑色的棉絮硬邦邦的,冻成了一层壳,根本挡不住风。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往他领子里钻,他只能把脸埋在膝盖上,双臂死死抱住腿,尽量缩小自己暴露在风雪里的面积。

已经三天了。

头两天,他还能在街角的饭馆泔水桶里翻到半块发硬的窝头,或是别人吃剩的冷馍渣,捏在手里冻得像石头,却得一点点啃着咽下去。可这几日风雪太大,街上连个吃饭的人都没有,泔水桶空荡得见底,连一片菜叶都找不着。

饥饿从胃底一点点往上爬,先是空落落的疼,像有只手在胃里拧着,到后来变成一阵阵抽痛,顺着肠子往心口窜。他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墙慢慢想站起来,腿早冻得没了知觉,刚直起腰,膝盖就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撞在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又撑了撑,终于站稳了。

必须出去找吃的。

哪怕是别人剩下的残渣,哪怕是一口能填肚子的凉水,都得找。不然今晚,他怕是真的要冻死在这巷子里了。

阿澈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野狗,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巷外挪。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行人的缝隙里钻,避开兵丁的视线,也避开行人嫌恶的目光。他身上脏,头发乱蓬蓬地黏在额前,脸上沾着泥污和冻出来的青紫,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一步,周围的人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步,像沾了什么晦气。

一路走到正阳门旁的一条僻静街巷,风忽然卷着大片雪粒砸了过来。

阿澈本就虚浮,被风一冲,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出去。

下一秒,他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一股极淡的、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街上的尘土味,也不是风雪的冷冽味,而是淡淡的墨香,混着上好檀木的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像冬日里晒透的暖阳,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阿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维持着扑跌的姿势,手掌按在对方的衣襟上,能摸到布料底下挺括的身形,愣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抬起头。

撞他的人站在风雪里,身姿挺拔得像院墙边的青竹。

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料子是细羊绒的,泛着温润的光,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线梅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的毛呢披风,领口滚着一圈厚实的狐绒边,风一吹,披风的边角就轻轻晃荡,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玄鸟。男人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浅,站在这脏乱破败的街头,竟像是一幅被风吹落的古画,不染一丝尘埃。

他是沈砚辞。

奉天城里无人不知的沈家少爷。

沈家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做过地方教谕,写得一手好字。到了父辈,却弃文从商,开了三家大商号——如意斋绸缎庄、裕和粮行、还有一家当铺,生意遍布奉天城的东西南北,是城里数得着的体面世家。沈砚辞是独子,自幼饱读诗书,性格温雅,只是先天肺气不足,体质偏弱,不耐寒邪,出门总爱带个铜脚炉,身边也跟着两个贴身随从。

此刻,他被阿澈猛地一撞,身形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生气,只是微微蹙起眉,垂眸看向扑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薄唇轻启,声音清润得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点淡淡的关切:

“你没事吧?”

阿澈的喉咙瞬间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从未有人在他撞了人之后,不问他是不是瞎,是不是故意的,反而只问他“有没有事”。

眼前的人衣着华贵,气质高华,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腰带扣,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一看就是养在深宅里的贵公子。而他自己,一身破烂,手脚冰凉,指甲缝里全是泥污,站在对方面前,像只误入锦堂的脏老鼠,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离对方远一点,可脚刚落地,就因为腿软,又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沈砚辞身边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了阿澈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呵斥:“哪来的小子,走路不看路?没长眼吗?”

阿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对……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沈砚辞抬手示意随从不要为难,他的目光落在阿澈攥得紧紧的手上,又扫过对方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脸上的泥污,眼神里的关切更浓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被阿澈的手按出了几个泥印,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语气依旧平和:

“天冷路滑,街上人多,小心些。”

说完,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钱袋,摸出一块大洋,递到阿澈面前:“拿着,去买个热乎的吃食填肚子。”

阿澈愣住了。

一块大洋,能买十个白面馒头,还能买一碗热粥,足够他撑上好几天。

可他不敢接。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是个流浪街头的乞丐,凭什么拿贵公子的钱?万一对方反悔,万一这是试探,那他不仅拿不到钱,反而会被打得更狠。

阿澈往后缩了缩,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我不饿……”

沈砚辞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看着狼狈,眼神里却没有一般乞丐的贪婪和谄媚,只有纯粹的惶恐和自卑。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怕人碰,又怕人赶。

他没再勉强,只是把大洋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声音温和:“拿着吧,别冻坏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披风的边角扫过阿澈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的温度。

阿澈看着那块在雪地里泛着白光的大洋,又看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饿意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顾虑,他盯着那块大洋,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去捡。

直到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随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像回过神一样,飞快地冲过去,抓起那块大洋,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冰凉的硬币贴着他滚烫的掌心,竟让他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勇气。

可刚攥了没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手,刚才按在了沈砚辞的衣襟上。

而他的掌心,正贴着一枚东西。

那是他刚才撞人的时候,慌乱之中一把攥住的。

一枚白玉扣。

白玉扣被他用破布裹着,贴在心口,此刻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起伏着。他记得很清楚,刚才撞上去的时候,手指正好碰到了对方衣襟内侧的玉坠,他脑子一热,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礼义廉耻,手指飞快地一扯,就把那枚玉扣拽了下来。

阿澈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破布的一角。

一枚莹白的平安扣露了出来,玉质细腻温润,白得像凝固的雪,中间天然飘着几缕绯红的丝絮,像是落了一点血,又像是染了一抹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看便知,这不是凡品。

是值钱的东西。

阿澈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把玉扣重新裹好,紧紧贴在心口,像是护住了自己最后一条性命。

当铺。

去当铺当掉这枚玉扣,就能换白面,换棉衣,换足够撑过整个冬天的吃食。

乱世里,礼义廉耻不能当饭吃,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阿澈攥着玉扣,又攥着刚才放在石阶上没敢捡的那块大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大洋收了起来。他怕沈砚辞反悔,怕那只是一时的善意,不如把这枚玉扣当掉,来得实在。

他转身,快步钻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朝着城里最大的典当行——裕和当的方向走去。

裕和当的黑漆木门半敞着,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雪吹得落了一层白霜,门板边缘磨得发亮,门槛被岁月踩得凹陷下去,门口两只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角,浑身冻得发僵,像两座沉默的墓碑。

阿澈把身上的破棉絮裹了又裹,缩着脖子,一点点挪到当铺门口。街上的行人依旧寥寥,偶尔走过一个穿棉袍的商人,路过他时,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脚下的棉鞋踩在雪水里,发出“咕叽”的一声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抽痛,低头钻了进去。

当铺内的光线很暗,高高的柜台架在半人高的砖石台基上,显得格外压迫。柜台后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马褂的中年男人,三角眼,塌鼻梁,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捏着个铜烟袋,正眯着眼往灶膛里看。灶上坐着一把黑铁水壶,呜呜地冒着白气,在阴冷的屋子里散开一点微薄的暖意。

柜台内侧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格,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摆满了旧衣、绸缎、皮袄、铜器、瓷器、字画,层层叠叠,堆得几乎要塌下来。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浮动,落在蒙着灰的玉器摆件上,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阿澈走到柜台前,因为个子瘦小,几乎被台子挡住,只能踮着脚,把脑袋往上凑。

山羊胡男人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里立刻露出了嫌恶与轻蔑,烟袋锅子往柜沿上一磕,发出“嗒”的一声:“哪儿来的叫花子?出去出去,别在这儿挡道。”

阿澈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我……我当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可当?”男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从上到下扫了三遍,像是在看一件垃圾,“一身破烂,还能掏出银子不成?”

阿澈左右看了看,当铺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和这个掌柜,还有角落里打瞌睡的小伙计。他咬咬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扣,用两层破布裹着,轻轻放在柜台上。他不敢松手,只一点点掀开布角,露出玉扣温润的白光。

玉扣刚一露面,山羊胡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伸手就要抓,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柜台上的烟袋锅子碰掉。阿澈下意识地往回一缩,手攥着玉扣往怀里缩了缩。

“拿过来我瞧瞧。”男人的语气沉了下来,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贪婪。

阿澈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玉扣推到了他能看清的位置。

男人拿起旁边的放大镜,凑到眼前反复看了半晌,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对着小窗的光亮照了照,脸色恢复了冷淡,把放大镜往柜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玉是不错,可惜来路不明,又是小件,当不起价。”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三块大洋,多了没有。”

三块大洋。

阿澈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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