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柯长睫一颤,眉紧紧皱着,抬起眼,看向钟意的目光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嗫嚅着:“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半晌哑声苍白道:“对不起。”
不是故意缺席,不是故意不见你,不是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
钟意安静地看他低垂的漆黑眉眼,身侧抬起的手在离他半臂距离的位置停顿,最终缓缓放下。
片刻后温声道:“是我该道歉,抱歉逼你这样紧,本来我也在想,是否要继续维持点体面,找机会慢慢了解,等有一天你心甘情愿告诉我缘由,但事情总由不得我们……
你不愿意说也没什么,这并不会影响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向我道歉。”
……
秦至游戏打到一半,听见门口动静,抬眼见池柯失魂落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我有事情但我不说”的沉闷气息。
骂到一半的话口断了,一双眼睛在游戏和池柯之间来回转,最后狠心丢下电脑,转到池柯身后。
两人相识这么久以来,他还没见池柯这么低沉过。
眼见着池柯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头也没吹,直接上了床。
敲了敲他的床,小心问:“池柯?你没事吧?”
池柯闷声传来:“没事,你可以打游戏的,我睡得着。”
秦至实在没什么安慰经验,皱着脸说,“我……我还是戴耳机吧,那啥,你有事儿可以跟我说,我嘴挺严的……不然我陪你出去喝一杯?”
“谢谢你,不用了,我有点累了。”
“哦哦,好,那你休息。”
秦至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位置,戴好耳机又扭头看了一眼,敲键盘的动作都极其克制。
池柯话说完的一瞬,泪水终于决堤,热液从眼角流下,流得不管不顾。
他克制着呼吸,无声地委屈着。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钟意的声音。
他说:“这没什么的。”
他说:“池柯,你没有错。”
可如果没有错,为什么他们会感到难过?
如果没有错,为什么他们相见都小心翼翼?
面对钟意时,他始终努力遮掩那些腐烂发臭的过往,他是卑劣的,也是痛苦的。
但听到钟意原谅的那一瞬,随着泛红眼眶和鼻尖酸意一并涌上来的,是一股无名的委屈。
他找不到缘由,生生忍下,此刻才终于爆发。
他听见秦至出门的声音,善良地为他留出释放空间。
可他依旧无法放声,憋了数年的情绪像是身体里的一个无用器官,死死卡在胸腔,再怎么歇斯底里发出的也只是气声。
喉间是一声一声溺水般的剧烈喘息,身体抽搐颤抖,胃在翻滚。
泪水模糊视线,眼中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闭上眼睛的刹那,无尽的黑衍变出缤纷的彩色来,最醒目的是一抹粉,开始是弯曲的条状,慢慢蜿蜒着首尾相接,粉面扩大,这才惊觉,原来那是一片熟悉的桃花瓣。
每年四月,西江私高门口那棵百年桃树开得最盛,春风一吹,一身粉色裙摆的老树摇曳生姿,为这乏味高中添些明艳色彩。
池柯就是在这种时候进到西江的。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联考池柯得了第一。
表彰大会上年级主任讲话,电流滋啦滋啦的话筒音高扬,说到最后,手中的演讲稿已经不够发挥了,口水乱喷,高亢地喊出池柯的名字,试图用声音分贝来表示他为二中赢得的荣誉。
池柯神色如常,静静站在老师身后,面前很多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视线大半被广场中央的坦克占据。
那炮口像是颗高昂的头颅,不屑地对准前方的西江大门。
池柯学不会那份高傲的姿态,微微仰望着远处那栋拔地而起的教学楼,眸光轻轻闪动着,心脏缓慢地撞击着胸膛。
带着点不安。
钟意看到这次成绩,会是什么情绪?感到愤懑吗?还是难过?又或者……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敬佩?
带着点期许。
钟意的视线会在他的名字上停留吗?会记住他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次的成绩来源于上天误施给他的一点点运气,老天大概对此感到很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