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天是个好人,那么应该暗自发誓不会有下次。
但其实他性本恶,存心要玩弄池柯,不仅挥一挥衣袖又为他附加好运,还添了很大一笔,像在反驳池柯的想法。
后来池柯坚信运气守恒定律,回想时明白过来,老天不过是把他此后数年的运气都预支在那些时日里。
因着池柯联考的优异表现,西江大概有点挂不住脸,将池柯的成绩认定是去西江交流学习的结果。
二中每年会有几个去西江交流学习的名额,为期一个月,联考恰撞上池柯交流学习结束后的第三天。
所以这么说也没有太大问题。
主要是西江财大气粗,资本做派十足,没人敢质疑,二中也只有广场的坦克敢明目张胆地哼出一鼻子不服气。
在西江提出按照本次联考的成绩,将几校尖子生聚集到一起联合培养三个月的时候,二中大手一挥就把池柯送去了。
于是池柯顶着各师生的期许目光,再度踏入了西江的大门。
站在西江门口那棵百年桃树下,池柯心情很复杂,欣喜有的,期待有的,心虚也是有的。
他深知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因而脚步踏得虚浮,心底惶惶。
脸侧传来丝丝痒意,微微抬头,一枝含苞待放的粉白花骨朵轻轻晃着,刚才划他脸的正是坠下来的其中一朵,此刻又离他远远的,招惹后调皮地跑掉。
池柯望着那朵花,很轻地笑了。
周围声音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这么多人里,他依旧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名字:“钟意,你看什么呢?”
声音有些远,耳朵却早已锻炼出将众多无效声音屏蔽,只留那一道的神奇能力。
声音清晰传入池柯的耳朵,声线有点散漫,语气带些疑惑:“怎么这么多外校的?”
旁边人告诉他:“联合培养啊,你又不好好听老李说话。你的第一没了,学校把几校尖子生都拐过来,说是要一块上课,上周名单就下来了,你没看?”
他很敷衍地拖音:“哦。”
“你也在上面,你就哦!”
两人经过他的时候,池柯很敏锐地感受到那人投来的视线,对方自认为很小声地说:“诶,就他抢了你第一。”
一道太有重量的灼热目光压在脊背上,又很快收回,声音很淡:“考试谈什么抢不抢,谁分高谁第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行行行,你高尚,你大气,你……牛叉!”
他很友善地提醒:“想不出话可以不说的。”
……
声音逐渐远去,池柯僵掉的脊背总算恢复自由,小幅度偏过头,如同以往每一次,悄然观察着远处的身影。
身量高挑,偏头说话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拔,头顶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乱,影子被太阳拉得斜长,从距离池柯几步远的位置滑走。
枝头的花骨朵又来招他。
池柯一动不动,一颗心早已飞走。
西江封闭式教学,池柯进宿舍把东西整理完,趁着最后的开放时间出校门,直奔九五广场,利用这最后的下午,摆好摊位,试图多卖出些东西。
前两个小时没什么人,到了五点钟人突然多起来,池柯不得不多留一阵,赶去教室的时候险些迟到。
其实也可以说刚好迟到。
他前脚刚到教室门口喊完报告,后脚上课铃便响了。
和讲台站着的老师对视,池柯不由得脸涨红。
他真的很少迟到的,也很少有卡点这么准且这么尴尬的时候。
两秒钟的静默足有两世纪那么长,好不容易等到赦令的池柯刚准备进教室,一抬头对上几十双的陌生的、灼灼的目光,刚迈出去的步子吓得顿时停住,甚至后退半步,就差原路返回。
没等他反应过来哪里还有空位,老师率先为他指了方向,窗边的最后位置:“那还有个位置,先坐那儿,座位之后再调。”
池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对上那样一双沉黑平和的眼睛,呼吸一滞,一路飘过去。
坐到凳子上毫无实感,直到老师点名喊到他,他才慌乱回神,应下一声。
和钟意成为同桌,这件事情像一个巨大的糖衣炮弹砸到池柯脑袋上,砸得他措手不及,砸得他头脑昏然。
他尽可能保持着理智,盼望着老师调换位置时眼睛落到他身上,将他从这里调离,不要叫他这样无措,不要叫他露出马脚,不要叫他做出傻事,不要叫他生出痴心。
可老师像是看不见他,钟意也不说话,同学们自动忽略他们,好像只有池柯一个人觉得这样不妥。
但不妥在哪里?
池柯讲不清,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下去。
那时的池柯并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是胸腔有一种空洞的欢喜,像是在夜幕下行走久了的人突然见到白日,周围一切事物都是熟悉的新奇,走得每一步都像试探,始终踩不到实处。
这场突如其来的相交似一场极大的幻梦,开始得令人措手不及,偏偏发展又如童话般美好,正因如此,醒来时才叫人如此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