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顶帽子,她总觉得下一秒小葵就会从哪个角落扑棱着翅膀飞出来,抖着那件兔毛披风撒娇:“哎呀帽子都飞了,两脚兽姐姐帮我捡一下嘛。”
或者像以前那样缩在她肩膀上拿长出一点点绒羽的脑袋蹭她的耳垂,细声细气的撒骄傲说:“两脚兽姐姐最好了。”
没有,那件小披风也静静的落在地上,只有在风吹过时轻轻颤动。
不该是这样的,她们明明讲好了。小葵负责在台上把那些委屈和愤怒都变成笑话,台下的毛茸茸会笑成一团,比格的盐焗鸡没准能多卖出几份。晚会结束她还要给小葵颁奖,夸它是地府第一名嘴,要看着它得意抖着披风满地府炫耀,看它的绒羽慢慢长齐。
瓜子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好久,小声道:“两脚兽姐姐,小葵是不是……”
她蹲下身把那顶小草捡了起来,帽檐上沾了点黑色的灰。她擦了半天都擦不掉,索性小心翼翼地将帽子揣进兜里:“瓜子乖,帮姐姐好好保管一下。”
云衍的青衣已经掠到邹明跟前,剑风扫过之处,地板的青砖寸寸龟裂,碎石被起浪卷起又落下,砸在地上噼啪作响。小葵那一啄将尊上给邹明的加持符咒啄下,他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狼狈后退。
“你——”他咬着牙想要催动剩余的符咒,咒文还没说出口,金色的剑罡已如牢笼般收拢。那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势绵延如汹涌潮水,每一击都精准地斩断他试图施术的轨迹上。
他被逼的节节后退,直到重剑在云衍手中转了半圈,剑柄不轻不重的砸在邹明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和邹明的惨叫一同响起,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砸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又滚落下来。符纸从他身上飘散开来,化成一捧捧黑灰堆积在地上。
云衍收剑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他的衣角被邹明的术法划破一道口子,除此之外连呼吸都没乱分毫。
“师叔!”邹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四肢慌乱地扑腾着:“你听我解释,我只是路过——”
“路过?”云衍一步步逼近,重剑在地上拖的火星四溅:“路过需要带着上百张符吗?我们地府的安保什么时候这么让人不放心了。”
剑尖抵在邹明的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僵在原地。他盯着云衍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或者是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的怜悯。
“你、你不能杀我。”他抖得浑身是汗,黑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地府有地府的律法,你是阎君也不能——”
话没说完,被云衍一剑砸在他的手臂上。
小师妹亲手做的披风被弄脏了,小师妹亲手做的草帽掉在地上了。他连小师妹送的那顶三花的帽子都差鬼拿了个琉璃罩子妥帖的罩在阎王殿最显眼的位置,邹明是哪来的胆子让小师妹哭的。
这笔帐他得跟邹明算的清清楚楚,他还不能让小师妹知道自己的身份,至少不能在这种场合知道。她要是知道自己是阎君,怕是能直接躲到阳间不回来了,到时候还得从头追。
好不容易才从猫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步,他才不要一夜回到解放前。
“人已拿下,”他拎着邹明的衣领将人扔到江窈跟前,俯身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水:“按照地府铁律第七卷第二十八条,屠杀生灵,意图扰乱轮回者,当判入阿鼻地狱。”
翡翠扳指划过脸颊,凉飕飕的。她猛地抬头,直勾勾的看着他:“就这?”
“按律当如此。”
“律法?律法就是他杀了一个魂魄然后关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微微颤抖:“他害了多少动物?金毛是不是他扔的?那些符纸上的动物是不是他抓的,小葵是不是他关到死的?他凭什么只是关起来?”
云衍薄唇紧抿:“律法如此,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她一把挥开覆在自己脸上的手,“云衍,你到底是在维护律法还是在维护自己的体面?”
她倔强的盯着她,泪水在眼眶打转。小葵上一秒还得意的抖着披风说爱你们哦,下一秒连根羽毛都没落下。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转,音响还在放着背景音乐,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唯独少了那只花朵的鹦鹉。
那只绿鹦鹉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挥翅膀中气十足地开口:“都愣着干什么?小葵那碎嘴子要是知道元旦晚会变成这样,怕是能气的活过来骂我们不懂事。”
紫鹦鹉接过话头:“就是就是,它那臭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最烦别人可怜它了。”
台下有动物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拿爪子捂住嘴。
小葵活在它们每一次的捧腹大笑里,活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烂梗里,它的存在早就不需要用一具肉身来证明了。
云衍还想要说些什么,被江窈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吭声。他安静的站在她身前,给她挡着地府呼啸的风:“好好好,小葵没死,它只是调皮玩去了。”
小师妹为了那只鹦鹉生气了,至少比前世好。
也不记得是七百年中的第几百年了,只记得她当时穿着厚重的朝服坐在龙椅上,有人进谏说边境饥荒,请求开放粮仓。她翻开律法,指着其中的一条说:“按律需等地方上报……”
她当时真的等了,等到地方的奏折送来时,边境已经饿死了几百人。当时的她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提笔批了个准字。
当时他站在朝堂之下看她高坐明堂,看叛军攻入京城,看她面无表情的倒在刀剑下。他的小师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会笑会闹,会往地上一瘫说“今日大凶不宜上早课”,会因为符咒画错了嚷嚷着撕掉重来,而不是被所谓的规矩和律法捆成一个提线木偶。
现在他看见江窈红着眼跟自己吵架的样子,心里甚至有点高兴。
她终于不再是曾今那个冷冰冰的轮回,不再是那个对自己苛责的君主了。她会生气,会委屈,会说曾今永远都说不出的话,会说她还是小师妹时才会说的那些话。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不能笑,被发现后就真的哄不好了。他现在要扮演一个铁面无私的阎君的形象,至少能显得自己比别人都靠谱。
虽然这个形象已经在小师妹面前毁的差不多了,但是能捡一点是一点,总比一点都没有要好。
邹明见云衍走神,袖中滑出一把冒着幽蓝的光的匕首就朝他的小腿刺去。
一只灰褐色的猫爪稳稳地卡在刀刃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