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泽半躺在榻上，正无知无觉地低垂着头。他瘦了好多，眼窝凹陷下来，面色苍白寡淡，不见半点血色。

不过是方及冠的少年，又是机关算尽的储君，如今脆弱的模样叫孟珺仪心中隐隐抽动。

他见孟珺仪来了，手撑着床榻想起来迎，却体力不支，瘫软在榻上。

孟珺仪将他按住：“殿下不必大费周章，安心躺着便好。”

李明泽呼吸微弱，空洞的黑瞳在见到她的瞬间绽放出光彩。他上上下下看着她，似乎是想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过了很久，他才惨然一笑：“珺仪，你如今定是恨极了我。”

孟珺仪不咸不淡地开口：“都要做一家人了，谈什么恨不恨的？”

她心有怨怼，又怕自己无端生出了恻隐之心，便说得无比生分。

这也是一种试探，看看李明泽对于她的婚事究竟作何反应。要是他敢反对，她便当即离开。

谁料李明泽舒展开郁结的眉毛，反而笑得更加开朗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轻说：“我知道。珺仪，我祝福你新婚快乐。日后，你便是我的亲婶婶。我们要做一家人了，多么亲近啊。”

他往孟珺仪这边歪了歪，唤道：“婶婶，我好疼......”

孟珺仪赶忙把他扶正，开始喂药：“殿下，张嘴。”

李明泽态度变化得如此之快，孟珺仪心中一时也不明白。她把汤药喂完，见李明泽这副瘦脱相的样子，虽然怜悯，却还是守着分寸，打算离开。

但纤长骨感的手却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衣袖，力度很轻，李明泽又轻轻地叫：“婶婶......”

“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实在不该那么对你。之前的事，对不起。”

他还不好走动，只能待在榻上，朝孟珺仪前倾半个身子，眼巴巴的，像被人遗弃了的小狗。

孟珺仪没吭声，他就一遍一遍地叫婶婶，一下一下地说对不起。

气若游丝的声音像蚕丝一样，每叫几声，就伴随着咳嗽与轻喘。这样的道歉，简直是一场自我凌迟的酷刑。

“别再说了。”孟珺仪只好先安抚他：“好好休息。我下次还会来的。”

之后她又来了几次，虽然是板着脸，铁面无私地给李明泽灌药。但只要一见到她，李明泽的孱弱面色就淡去大半，他乖乖地借着她的手喝药，而后痴痴地笑。

他笑得孟珺仪心上发痒。孟珺仪把空碗搁在案上，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瞧殿下气色好了不好，往后便不需要我伺候了吧。”

一听他这么说，李明泽眼底盛放的光彩立刻黯淡下去，他嗫嚅地说：“还没有好。婶婶，我最近不乖吗？你，你又讨厌我了吗？”

不得不说，李明泽病上这么一遭，脾气真的收敛了很多，而且变得患得患失、非常好逗。孟珺仪想把以前在他那遭的罪全讨回来，便随意地说：“我什么时候不讨厌你了？”

她以为，李明泽应当有些自知之明。在拒绝他之后，她一直就很讨厌他的死缠烂打。没想到李明泽听了这话，如遭雷劈，本就形同枯槁的身子，更是轰然倒下去。

“不要讨厌我......”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砸。他想去摸孟珺仪的手，却又不敢，两只手在她身前无助地握成了拳。他向她爬过来，边爬边呢喃：“我知道错了，不要讨厌我......”

他越说越伤心，就好像彻底崩溃了一样。孟珺仪吓了一跳，犹豫几秒，还是抱住了他，把他扶到床上：“没有讨厌你。婶婶怎么会讨厌你？我只是说着玩呢。”

李明泽如今轻得可怕。孟珺仪抱着他像抱着一团棉絮。她扶他到床上，他还不肯松手，靠着她的肩膀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愿意为妾，我可以做小。日后只要你还能像这般来看看我，我便别无所求了。”

“婶婶，求求你多来看看我。我不会也做不到再和别的女人亲近了。”李明泽苦苦哀求。他强调着婶婶这个身份，就好像在强调他们之间无法割舍的羁绊：“至于玉玲珑那边，她可私养面首，只要不闹到台面上，我便不管。”

他的泪水洇湿了孟珺仪的肩膀。孟珺仪只能像哄小孩一样，又给他唱摇篮曲，又拍着他的背。

一直到把人哄出了睡意，她才起身。临走前，李明泽还可怜地问：“婶婶明天会来吗？”

孟珺仪无奈地理了理衣领。不知道想了什么，她居然笑了：“明天会来的。”

第二天，李明泽靠在榻上，摆出一个无比别扭的姿势，背对着门，满心期待孟珺仪来扶她。

他听见门开的声音，赶紧咳了两声，来人却一直没有动静。等了半晌，他等得心浮气躁，悄悄动了动，却听到极具嘲讽意味的“啧啧啧。”

他一下子坐起来，咬牙切齿地问：“怎么是你？！”

应自明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呦，我还以为你病得要死了，这不是挺精神的吗？”

李明泽懒得理他，只问：“孟珺仪呢？”

“你以为她看不出来你在装？”应自明皱起眉头，目光犹如在关切傻子：“痴心妄想，还不安分，连做小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怎么，非要做叔叔的亲自来打你一顿？”

李明泽愤愤地问：“她同你说了？她怎么这都和你说？”

“我既是她的正夫，有什么听不得的？你不是说要做小吗，那正房来管教侧室，合情合理，你就在这受着吧。”

应自明对着他的腿猛地踢上一脚。李明泽吃痛，抱着腿无声地呻吟。他病弱是真的，根本还不了手，只能用毒蛇般阴暗的眼睛死死盯住应自明。

应自明恍若不觉，接着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放着你不管？我知道她压力大，又要做生意，又要做王妃。只是她太过要强，不愿与我多说，也不想向我求助。可这几日从你府上出来，或许，是出于对你的怜悯吧，她面色居然平静了不少。”

“那看来......装乖当真是有用的。”李明泽有几分得意：“我在这帮她解闷宽慰，三叔，你不会这么小气，不肯让她享受吧？”

应自明俯下身，皮笑肉不笑地钳住他的脸，喃喃低语：“最好是把你这幅温柔小意的皮囊装好了，平时哄着她。若是再有一丝一毫不敬的举止......”

李明泽快要喘不过气，但还是硬撑着惨笑：“三叔，我如今一点力气都无，哪里还能冒犯呢？平时啊，都是她亲手喂我。昨天呢，我还靠着她的肩膀哭......”

话没说完，他的头就被应自明啪地甩到一边。李明泽怒上心头，嘶哑地吼道：“你竟敢！”

应自明不理会他，转头问下人：“太子平时喝得什么药？”

听到回答后，他淡淡地说：“本王见太子心浮气躁，易怒易上火，再加几味黄连、龙胆，早点把殿下治好。”

他一连报了几味苦药，再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明泽：“你知道今日她为什么没来吗？”

“三日后便是我们的大婚，她实在抽不出时间。本想请侄儿到场见证，可惜你这身子，都出不了门吧？”

“好好养病。”应自明无视正愤恨盯着他的李明泽，只丢下最后一句话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