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恩多少带点鬼机灵。

他若是在府上，便离不了这院子；若是出门去，必要将他最信任的管事留在书房里，旁人是进不了这间小院的。

唯独这般宴请宾客的日子，才是书房无人值守的时候。

程叙闪身进入书房，走到隔开里外两间的博古架前。

她抬手摸了摸，几个瓷瓶倒是没看出有何端倪，就如同这偌大刺史府的装潢一样，奢华浮夸。

博古架正中放了一枚青铜摆件，一只猛虎怒目圆瞪，刻画得惟妙惟肖。

那老虎头锃光瓦亮，显然是常常有人盘的，程叙摸了摸，上下左右地掰了掰，又拧转了一下。

博古架下方的抽屉弹开了。

看着抽屉中几本册子，程叙弯了弯唇角，自怀中掏出两本御史台誊抄的州府账册换了进去。

她将账册贴身藏好，打量一圈书房陈设，一路清除着脚印痕迹，确认无虞，才离开了小院。

这厢刚返回月亮门处，却听见几名男子说话声传来。

程叙头皮有些发麻，隐到矮灌丛里，就着山石高度，一下翻上了院墙。

萧容悠闲自在地坐在石凳上等她，见她在院墙冒出了小脑袋，招了招手：“我们回家吧？”

程叙一跃而下，一把捉住萧容手指，另一手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人来了。”

萧容反手，拉住了程叙的手腕，腾出另一只胳膊将伶人拦腰扛起，直直冲着屋里去了。

伶人还晕着。

程叙拆了发带绑住她双手，二人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了里间的榻上，又寻了块锦布，胡乱揉成团塞进了她嘴里。

扒在窗棂旁边，程叙将窗布划开了一个小口，观察外间动静。

“三郎这趟出恭，时间可是够久的，别是出了什么事。”

魏承恩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去这院里看看。你，去旁边花厅瞧瞧！”

程叙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院门处的人影，竟是刺史府管事，他在院里转了一圈，便直奔正房走来。

程叙右手按上了腰间的雁翎短刀，哪知萧容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圈进了怀里。

没了发带的固定，头顶的发髻已有些松散凌乱，她被横在腰间的一股力道带倒在桌榻前，如墨的长发已泼了下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叙怔怔地缩在萧容的怀里，靠着他的胸腔，能感受到心间跳动。

萧容单手撑在桌上，听见门外响声，侧过头低声怒道：“滚！”

见郎君眸色锐利却耳廓绯红，管事大惊，知道惊扰了他的好兴致，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快速、激烈，放肆地宣泄情绪。

她的手臂被困在胸前，下意识地揪起一角衣襟。

直到手中的衣领变得皱巴巴的，直到萧容回过头，促息掠过她的发顶，直到眼神交错，那人眸中泛水，羽睫轻颤。

心跳已如擂鼓。

头一回被人这般拢在怀里，脑海中却闪过些不可分辨的画面，那身影如披轻纱，幻影憧憧，似乎曾与人这般亲密过。

二人贴得太近，她手指贴着胸口，那心跳，好像比自己的还要快些。

程叙这般想着，心中觉得荒唐，先一步错开了眼神。

拦在腰间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是想让两人贴得再近一些，程叙只不过微微蹙了下眉，腰间的力道便消失了。

“是我唐突了，对不住。”萧容顺势将她扶起，说话变得吞吞吐吐，“那个，你的头发……我帮你吧。”

程叙点了点头，伸手随意抓了几下，又用束发带勒紧。

等人背身而坐，萧容抬起手，却不是去挽她的秀发，而是蜷缩起手指，先掩住了自己的唇。

良久，才局促地伸出手，帮程叙固上了发冠。

“这伶人当如何？”程叙问，见萧容呆愣愣地杵在那儿，迟迟不回话，轻轻拽了一把衣袖，“萧君？”

萧容终于回了神，看向里屋，默默思忖着。

魏承恩在钦州只手遮天，喜好寻舞姬娈童到府中寻欢作乐。可纵使他长袖善舞，寻常人家有名有姓的在籍之人，他是万万不敢碰的。

故而刺史府的舞姬娈童，大多来路不明、身份不详，特别是其中的胡女，从羌国游牧地区越境私逃的可能不是少数。

程叙看得出，萧容不想留此人性命了，可眼下境遇，尚且不可贸然动手。

“不如我们将她带走吧？”程叙道，“将她带回去，问问这刺史府的门道也好。”

话音刚落，那本该昏厥的伶人却睁开眼，因尚且被绑着双手，从榻上爬起来的动作算得上狼狈。

她一步步挪到二人面前，弯腰行了一礼。

“奴家愿为奴做婢，不愿在此遭人折磨！恳请二位贵人，带奴家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