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恩双手揣袖,好整以暇地等在院前。
萧容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那个头矮小的护卫和方才引路的伶人就跟在他身后。
“魏刺史。”萧容耳廓通红,面色羞愧地拱拱手,“小侄一时醉酒上头,荒唐胡闹了些,还请刺史见谅。”
魏承恩今日喝得尽兴,大手一挥:“既得贤侄喜爱,便莫要同本官客气!”
萧容面带羞怯:“多亏了刺史,小侄今日方能得此美人。”
魏承恩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贤侄,钦州之下,尚且有本官在,便尽情做自己吧!殿下对你青眼相看,咱们来日方长。若有贤侄荣升之日,可莫要忘了今日的快活呀!”
刺史府的高台前,魏承恩仍旧是那副油光水滑的模样,目送萧容带着他的美人离开了。
转身回府前,他跟身侧的管事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便与留在宴上的几人相携入府,继续杯酒言欢,闭门酣歌。
刺史府前尚有人盯着,程叙尽职尽责地打起车帘,让萧容先一步上了马车。
正要伸手去扶那伶人,那人却动作灵巧地跳了上来。
叫伶人进车厢休息,对方还有些推拒,程叙干脆托住了她的小臂,将人引了进来。
伶人身着轻纱胡裙,露着雪白的肩膀和手臂,初秋的风一吹,这人抱着手臂轻轻打颤,程叙寻了块毯子,帮她裹严实了。
萧容吃了酒,面色有些潮红,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听到两人双双落座,才吩咐道:“回按察使府。”
三人默契噤声,似乎都在等着什么。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刺史府所在的坊市,程叙才开口:“你还好吧。”
萧容依旧闭着眼。他伤未痊愈,今日又饮了酒,一时间气血上涌,定然不太舒服,只淡淡应了一声,道是无妨。
“魏承恩派的人,跟他一样,手脚笨重,连跟踪都做不利落。”
望向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程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伶人虽然五官深邃,眸色、发色亦是深色,开口更是流利的官话,可她的相貌仍能看出羌人的特征,应是大殷与羌国通婚的后代。
伶人靠着门边坐得板正,程叙问,她也老实答:“单名一个瑶字,玉之美者之意,可以叫我阿瑶。”
听到这名字,萧容略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人。
程叙念了一遍她的名字:“阿瑶,是个好听的名字。你到刺史府多久了?”
“……十日。”
“你如何到的刺史府?”
阿瑶的表情有些勉强,说话也磕磕巴巴地:“我、我是出奔来这里的……因着无处可去,我……”
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慌张模样,程叙点点头。
出奔,那便是从羌国游牧部落跑出来,偷渡进入大殷的。此人没有通关路引,在大殷地界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无姓无名的黑户。
即便在大殷要做个逃户,甘愿为婢,跑来正闹饥荒的地方,也要离开羌国,想来她的生活已是十分辛苦。
可万万没想到,她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那刺史府更不是什么善地。
“萧君。”程叙指了指低头不语的阿瑶,“稍后要如何处置?”
萧容正低头思索旁的事,听程叙问他,当真还仔细看了几眼这伶人:“你带回来的人,你做主便是。”
刚到按察使府,程叙跳下马车,找来府上的婢女,嘱咐着要一身素净布衣,拉着阿瑶便朝厢房走去。
今日休沐,宋风鄞一早便在府里等候。
翻看着从刺史府带回的账册,宋风鄞脸色越发沉郁,许久,他将账册翻面扣在桌上,仰头长叹,手指捏上了眉心。
“那些粮食,魏承恩将大部分都卖给了州内的富商,只剩一小部分,留作应付差事。”宋风鄞冷笑,胸口上下起伏着,“这魏承恩,来这里当上土皇帝了,粮食在他手中一转,倒成了无本万利的买卖。”
萧容:“来州府前,我在清水县与乔公见了一面,他托我带句话……说,希望您能派人去清水县,把控粮价。想来,清水受牵连严重。”
宋风鄞翻动着手中的账册:“乔增文?他原是陛下的人,也不知派他来,是来盯着那姓魏的,还是来盯着我的。不过,他提出的要求,倒是良策,的确该去各县实地摸清情况,只是……现下能用之人,实在……”
他叹息一声,书房之中一时间有些寂静。
听萧容冷不丁问道:“先将程伯父下放,又安排您做这烫手的按察使,陛下想必给您派了得用的人手。”
宋风鄞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自己这便宜外甥:“你这说话的口气,倒是跟你父亲越来越像了。”
听到这话,萧容眉心微动,但未接话。
“程兄被魏承恩辖制至此,的确在我意料之外,本来还有些一筹莫展,不过,既然你来了……”宋风鄞提起笔,“这次随我同来钦州的,有御史五名,近卫数人,倒是可以分配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