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刺史府。
即便休沐,魏承恩依旧穿着他那身浆洗到褪色的紫色官服,站在前院等候。
平日里只要出现在众人眼前,魏承恩通常都穿着官服,众官皆称颂节俭。
其实他只是想显摆一下。
紫色官服乃是三品,除了空降来的按察使,在这个州府里,谁还能高过他的地位?
王献今个儿也出现了,他倒是衣着低调,看着无甚光彩,往魏承恩旁边一站,恍如他的一名小管事。
刺史和长史便如此在院里候着,直到管事小跑进来通传,才见一英姿郎君绕了进来。
二人在外做官多年,近些年名满国都的定远侯世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萧容身着玄色长袍,腰挎金带,衬得他是玉面长身、蜂腰猿背,星目炯炯,眼中似有水波流转。
见这样貌和通身气度,让喜好男风的魏承恩不禁咂了咂嘴。
他忙迎上前,满脸横肉都将眼睛挤成一条缝,伸出手,蹭上萧容的手背:“世子光临敝舍,真是蓬荜生辉啊!”
萧容蹙眉一避,侧身行了个礼。
魏承恩能感受到,萧容身边那个身条板正的小护卫压着眉,死死盯着自己。他讪讪收回手,几人互让着,朝筵席之处而去。
这刺史府是别有洞天,想来魏承恩下了不少功夫,当然,也应是花了不少银子。
主院只保留了耳房和两进后小院,宽阔的院子里,前后错落两座假山,围绕筑成池塘,池中栽满了荷花。
如今还在花期之内,朵朵盛放,瓣瓣飘逸,荷叶如同青盖布满池塘,延伸至第三进院子。
塘间错落游木连廊,中间搭配歇脚凉亭,廊檐间藤叶蔓发,好一片绿意盎然。
池塘正中坐落凉亭,檐上挂了垂幔,既大致能让人看清亭中光景,又不至于失了礼数,略加遮掩,颇有些朦胧的意趣。
魏承恩将萧容引入凉亭,落座摆酒,恰逢吉时,刺史府这宴,便算开席了。
双掌一合,箜篌响起,十数名伶人迎彩幡而来,赤足而舞,正谓是“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
魏承恩抬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观察着萧容的表情。
萧容单手拎着酒盏,倚靠在小榻上,半眯起那双桃花眼,盯着那些舞影绰绰的伶人旋转跳跃,竟还随着鼓曲声摇头晃脑起来。
魏承恩暗自发笑。
看起来清风霁月的翩翩郎君,内里却是酒囊饭袋。若非顶着个定远侯世子的名头,会耍几下花枪浑把式,只怕没人会将他放在眼里。
魏承恩率先提起一杯:“公务之暇,能够与君共饮佳酿,甚是开怀啊!世子得太子殿下的青眼,日后必有大成。改日,本官再备好酒,可否叫按察使与吾一叙?”
萧容嘴角漾开一抹笑意,拾起金杯:“小侄驽钝,平素喜好这些曲水流觞之事,若是喝美酒、赏雅乐,刺史可定要叫上小侄。”
魏承恩语气揶揄:“如此,家中可愿意?”
萧容不过逢场作戏,笑而不答,扬了扬金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魏承恩饮尽杯中酒,捧腹大笑,“本官是过来人,莫怪本官多嘴!世子喜爱哪名美人,带回家便是!还是说,世子喜好男风?本官这里可是应有尽有啊!哈哈哈哈!”
萧容撂下酒盏,嘴角虽然还勾着笑,眸子却垂了下去,摆出一副恭谨的神色来:“在钦州有舅父管教,小侄不敢。”
魏承恩几杯黄汤下肚,已是醉醺醺的,一把揽过身侧的娈童,又将杯中酒饮尽,畅快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萧容脸颊染上一抹酡红,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身侧立即有个小护卫扶住他手臂。
他面上带了些羞赧:“刺史……小侄,小侄欲更衣,可否差人带路?”
魏承恩抚掌大笑:“世子酒力尚浅呀!来人,陪世子去净手!”
一名伶人立刻上前,做出搀扶的姿势,哪知萧容低着头,压根没看到伶人伸出的玉臂。
他脚下倒腾了两步,走路不稳,长臂一伸,便揽住了小护卫的肩膀,脑袋一歪,下巴搁到了人家头顶上。
二人姿势歪歪扭扭的,伶人也不好有多余动作,小步跟在蹒跚的二人身后,朝东院去了。
萧容突然捂了嘴,“呕”了一声。护卫忙问:“郎君,有何不适?”
伶人好心上前查看,见萧容眉头紧蹙,面色惨白,小心翼翼问:“世子可是不胜酒力了?”
护卫急得额头冒汗:“我家郎君此状不好,敢问可有温水用?或者,或者找处软塌,让郎君暂且躺下,调整下吐息。”
伶人有些为难,可见人实在难受,她点点头,领着二人朝后院去:“快随我来。”
过了一处花树拥簇的月亮门,便到了刺史府后院。
院中一方小池,危石摞起矮山,遍种矮树,映入池中,都成浓绿。
三人走到一处小院前,院中寂静,应是无人。
萧容睁开眼,目光锐利,与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记手刀劈向伶人后颈,那人便晕了过去。
扮作护卫的程叙撑住了伶人身体,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了院里的秋千上。
“行了,你等着吧,我去去就回。”程叙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伤还没好,又饮了酒,你自己在意些。”
萧容唇边漾开一抹笑,手挥了挥,嘱咐道:“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确实如程叙所言,她轻功了得,三两下便没了踪影。
萧容独自坐在院里,将手中勾住的金酒盏举起来看了又看,演技倒是收放自如,已经隐了面颊上的笑意,表情实在冷漠骇人。
按照青隐锋查探的布局图,程叙很快摸到了刺史府书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