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全国下了史无前例的大暴雪,唯独京市,只有薄薄一层,说停就停。
紫玉山庄里那丛竹子上落了霜白,像撒了层白糖。
周启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开着暖气,落地窗外浅浅的白,窗玻璃上凝着雾气。
顾珩正站在台阶上,穿着件奶白色针织衫,光着脚。
他瘦了很多。
这半个月天天在家待着,明明哪儿都没去,人还是被一点一点抽走了血肉。脸颊凹下去,锁骨更深,那件针织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晃得周启行心里发紧。
他应该多陪他一会儿,但今天监管那边有个会,推不掉。
“晚上想吃什么?”周启行问。
他站在玄关,大衣已经穿好。院门外,老张开着迈巴赫,引擎发出低声。
顾珩没回答。他的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启行等了几秒,又开口:“让阿姨给你炖个汤?”
顾珩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落在周启行脸上,停了几秒。
“你今年,”他轻飘飘地问,“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周启行平淡说,“今年不回去。陪你,一起过年。”
他以为顾珩会点头,会“嗯”一声,或者什么都不说。
这半个月都是这样,问十句回一句,回的那一句也常常是单音节。
出乎他的意料,顾珩呆楞片刻,几秒后,忽然从楼梯上冲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几步就到了他面前。
青年一把抓住他衣领。
“你怎么能不回去?!”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哑,“你妈呢?你妈还在老家等你过年!你怎么能不回去啊?!”
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抓不住厚重的衣领。
周启行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他看着顾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他期望他的泪流下,可惜,最终还是被他忍住。
顾珩总是这么能忍,忍得他也看不下去。
那手缓缓松了。年轻人退后一步,低下头。
“对不起。我……你去上班吧。”
他转身,往楼梯走,脚步比刚才冲下来时慢了很多。
周启行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衣服在他身上晃,后背的两片肩胛骨支起来,撑出一个单薄的弧度。他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手扶着栏杆,没回头。
男人走过去。
楼梯上的那个人背对着他。周启行走上两级台阶,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抱住他,
“我今天不出去了。”
顾珩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了他的怀抱,往前挪了一步,还没回头,
“你去吧,别让我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周启行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想说的太多,每一句他都怕会变成刀子,再给这个单薄的身体戳一刀。
有些伤口,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男人收回手,回到玄关。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裹着雪的寒意,激得他眼睛发酸。
“好好吃饭。”他回头。
门关上了。
迈巴赫停在雪地里,车身上落了白。周启行站在门口,没立刻上车。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穷无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顾珩听到外面的引擎声响起,又远去,最后彻底消失。雪落无声,别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慢慢走回书房,坐在电脑前。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再这么下去就烂完了。
和监管那边周旋完,又简单吃了顿饭,周启行回来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他让老张停车,在别墅门口等了很久,直到雪把车窗蒙上一层白,他才推门下车。
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站在门口,把大衣上的雪抖落。
开门的时候,阿姨正从餐厅出来,已经收拾好了垃圾准备离开。周启行生性多疑,就连用的这么久的家政,也不会让她在自己这里过夜。
看见男人,阿姨声音带着笑,“您回来啦。”她往楼上瞟了瞟,“顾先生吃了不少,那碗粥喝了大半,小菜也动了。”
周启行点点头,没急着上楼,“现在呢?”
“在书房,说要看看东西。我给他送了杯热牛奶上去,他喝了不少。”
周启行说了“知道了”,然后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溢出,暖黄铺在深色木地板上。男人推门,看见顾珩坐在电脑前,神情极为专注。屏幕的光反射在他脸上,白皙的脸显得有股诡异的蓝,说不清是病了还是变了。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软塌塌地垂下来,遮住明锐的双眼。
听见动静,顾珩抬头。看见是周启行,他抿着嘴笑了笑,“回来了?”
周启行愣住了,他好长时间没看见过顾珩笑了。
他站在他身后。
屏幕上开着几个网页,都是房地产板块的K线图,还有几份研报,密密麻麻的字。
“看这个干什么?”
顾珩没回答,鼠标点了几下,翻到下一页。是万科A的走势图,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条向下的斜线,跌得干脆利落。
周启行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标注出几条线。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顾珩放开鼠标,转过头看着周启行。电脑屏幕的光点燃他的双瞳。
周启行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