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写字楼的暖风一向开得足。
启信证券会议室内,落地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京市的高楼大厦蒙上白纱。
一月份的天是惯常的灰,压在楼顶上。
周启行坐在主位,抬头看PPT。人陆续到齐,见他在,几声“周总好”混着翻动纸张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杂音。
会议主讲的是研究总监老孙:“2008年开年以来,调整还没结束,沪深300半个月跌了十二个点,外围次贷的阴影还没散,国内紧缩的预期又起来了。这个位置,是底还是半山腰,谁也说不清。”
与会人员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字。
顾珩坐在长桌另一端,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许,没那么苍白,唯独眼下还有浅浅青灰。
周启行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看向投影。
轮到自营盘汇报,顾珩走到投影幕旁边。指着PPT,都是行业数据,讲得很顺,逻辑清晰,语速均匀。
然后他翻到下一张。
“深安银行,建仓成本在四十二块左右,目前持仓三百二十万股。”
老孙插了一句:“这个位置还拿着?”
顾珩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拿着。”
“止损设在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孙又问了一遍,“止损线呢?”
周启行看见顾珩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动了一下。
顾珩沉默片刻,说:“设在三十五块八。”
老孙疑惑:“那不是等于没设?现在已经三十八了,离腰斩还远吗?为什么这么激进?”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交头接耳。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压下去。
老孙皱眉,刚要说什么,周启行的声音从主位上传过来:
“多长时间?”
顾珩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空交接,顾珩先移开。
“建仓之后就一直拿着。”
“我问你多长时间这样设止损线了?”
顾珩没回答。
周启行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在安静里异常清晰。
“顾珩,你是投资经理。风控条线怎么定的,你比我清楚。”
会议室里,众人被周启行威严的话语压得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假装看材料,有人盯着投影幕上那张没翻过去的PPT。
顾珩站在那儿,投影仪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不少。
“深安银行从四十二跌到三十八,浮亏十个点,的确还够你亏。”周启行继续说,“下一步准备怎么办?等它跌回三十五再加仓?”
好几人瞟了顾珩一眼,又马上看回自己的笔记本。
顾珩的脸色很白,没有一点血色。
“我会处理。”他说。
“怎么处理?”
顾珩没说话。
周启行靠进椅背,语气更重:
“去年你决策优秀,让启信大部分账户规避了熊市风险,才给了你更高的风控权限和更大的回撤容忍度,不是让你闹着玩的!”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到面无表情,
“顾珩,等下到我办公室来。”
顾珩没任何反应,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小波澜很快平息,几个部门分别汇报后,会议结束。
周启行说了“散会。”,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回去工作。
顾珩坐着不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看他。老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也没说,也走了。
周启行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敲门声。
“进来。”男人沉声说。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顾珩把门带上,低着头站在办公室中央。
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启行的目光落在顾珩脸上很久,久到顾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好好吃饭了吗?”男人沙哑说。
顾珩点了点头。
周启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他瘦削的下巴。他衬衫领口歪了,似乎出门前没有整理过。
“你现在状态不对,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他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低了很多。
顾珩没回答。
周启行等不到他的回应,喉结动了动。
“你手上那个七千万的机构账户,我准备收回。”
顾珩的肩膀动了下,终于抬头,看着周启行,扯出一个不到眼睛里去的笑。
“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回去吧。”
周启行的心向下沉。
他看着那张脸,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样自暴自弃。
办公室里安静得残忍,连一点虚假的伪装都不给彼此。
周启行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东西压下去。
“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我让HR对接你。”
顾珩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去拉门把手。
“顾珩。”
周启行叫住他,目光滑过年轻人的双肩,他更瘦了,是错觉吗?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把男人的侧脸勾勒出暗色的剪影。他轻声说:
“想吃什么,叫阿姨给你做。”
顾珩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