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想了很多。”他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我一直觉得是市场的问题。深安银行跌到四十的时候,我想着,总会反弹的。跌到三十八的时候,我想着,这个位置不能再割了。跌到三十五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周启行听着,不说话。
顾珩深吸一口气,“今天我看了一天的盘。地产板块跌成这样,万科从四十跌到二十,保利也腰斩了。大家都在往外跑,觉得房地产完了。”
手指在鼠标上轻点。
“但我觉得,下面的机会,恐怕就在房地产。”
周启行看着他。屏幕的光映在顾珩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像以前那么空。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变成了在投研周会上力排众议,坚持减仓的智者。
“理由呢?”周启行问。
“政策。”顾珩说,“去年九月降了首付,年底又放松了信贷。虽然市场还在跌,但政策底已经出来了。市场底会比政策底晚一点,可能一年以后。”
他转过头,看着周启行,目光亮得有些反常了,
“启行,房地产是下一个机会,钱要有去处,股票不行,就会去往别处。”他笃定地说,“比如房地产。”
“市场不会永远低谷也不会永远高峰,浪不会永远大也不会永远枯竭,你说是吗?”
周启行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珩。他心疼他,心疼他这样虚弱和纤瘦,又敬佩他,在命运的捶打之下,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只想尽力活下来。
他的双眼里有过痛苦罪责愧疚,唯独没有过绝望。
“你说得对。”男人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顾珩突然说,“你吃饭了吗?”
周启行不知他用意,“吃了。”
“吃饱了吗?”顾珩凑上去抽动鼻尖,“你喝酒了,没吃多少吧。”
他说对了,一晚上忙着说漂亮话,菜再精致,也没来得及吃几口,饭后急着回来,早忘记填饱肚子。
“没事。”周启行笑了笑。
顾珩摇头,“我去做点。”
男人摁住他的手,细凝顾珩:“你最近状态不好,好好休息,我不饿。”
“让我做吧,启行。”
他在他眼里竟然看到哀求。
手移开了。
来到楼下,顾珩进了中厨,周启行靠在墙上看他。
他背对他,系着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熟练地开火,倒油。
火灶上支着汤锅,正在煮汤。
他想起之前顾珩做饭,他对着一小节露出的脖颈,都会□□中烧,想把人摁着办了。
现在他体内的野兽竟然不再龇牙咧嘴。这就是爱,好也不好,让人温柔,也让人胆小。
“吃点面?”顾珩声音传来。
“你做什么都行。”周启行顺着说。
灶台上的火开着,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雪菜和肉丝翻来翻去,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他动作很利落,颠勺的时候手腕一抖,菜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回锅里。
周启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
顾珩关了火,把汤锅里的面捞上来,过了凉水,再把浇头倒上去,他还打了个荷包蛋放在最上面,最后撒上葱花。
他端着碗从周启行身边走过,“洗手,吃饭。”
周启行坐在圆桌边,拿起筷子卷了口面,劲道不硬,火候极好。他又吃了口浇头,雪菜香,肉丝嫩,咸淡恰当,还带着点锅气特有的焦香。
“怎么样?”顾珩坐在对面,看着他。
周启行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真的。”
顾珩低下头,给自己盛了一碗面汤,捧着小口喝。
周启行放下筷子,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和分明的骨节。
“以后多做给我。”
顾珩放下碗,“那不行,我的时间很值钱的。”
周启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窗外又开始飘落细雪,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蜿蜒而下。餐厅里的灯光暖黄黄地照着,两副碗筷,一碗面条,人生也不过就是好吃好睡,相依相偎。
饭后,周启行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顾珩去主卧洗漱。
男人上楼时,发现一直关着的次卧门开了,大概是阿姨做保洁时开的吧,他路过那条门缝,又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次卧的床有点乱,似乎是谁睡过,床头柜抽屉半开了一条缝。
周启行站在它前面,手指勾开抽屉。
东西不多。几支笔,两本翻旧了的书,还有个小药瓶。
他把药瓶拿起来,看了看标签。
氟西汀。
瓶子里的药不多了,应该是吃了有段时间了。
他看着那小瓶药许久,然后放回原处,尽量保持位置不变。再往里是一本病历。
他抽出来,是京医六院的。
就诊时间:2008年1月18日。
那是深安银行跌到三十八块那天之后,顾珩被请了“长假”,回家休养。
主诉: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一月余。
现病史:患者睡眠差,早醒,醒后难以再入睡。食欲下降,体重减轻约3kg。自觉工作能力下降,难以做出决策。既往史:无特殊。
诊断:中度抑郁发作。
周启行盯着病历最后的几行字,从底层杀出那么多年,第一次,他会觉得一件事让他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