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哪儿玩,京市周边的,让老张开车带你去。要是想去远一点的,跟我说,我来安排。”
顾珩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这回,他终于点了点头。
门拉开,又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混进电话铃声和人说话的嗡嗡声里,再也听不见。
周启行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顾珩上午直接请假,从周启行办公室出来,下楼,打车,回了紫玉山庄。
回去的路有点堵。他头靠在车窗上,跟着车流慢慢挪。司机收音机里放的歌曲他没听进去,仿佛整个人都在迷雾里,走不出来。
到家时正好午饭时间。周启行安排了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顾先生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了稍等下。”
“嗯。”顾珩换了拖鞋,往里走。
“顾先生?”
他没回头。
卧室里没开灯,顾珩把窗帘拉上,让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他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老师去世后他抽过一段时间,后来戒了。他并不喜欢烟过肺的感觉。气雾吸入胸腔,有一丝微微的痛感,然后再从口鼻喷出,只有这时会获得一瞬间的放松,等白雾散去,疲惫和苦涩就会马不停蹄地又过来欺负人,因而,人只能像个机器,不停重复吐纳的动作。
烟酒并没有什么好,沉溺其中,只是生活过得更苦更累,用自损的方式,在凡尘中辟开一处摇摇欲坠的暖床罢了。
下午五点半,周启行从办公室里出来,经过大办公区时,偶尔听见有人讨论顾珩的事,他目光扫了一眼,只看到一片低头埋住的脑袋。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钱助跟上来:“周总,准备去金融街那边了么?今天晚上有……”
“推了。”周启行打断他。
“可是他们从深市……”
“改天吧。”
电梯门关上了。
他直接赶回紫玉山庄,院子里的竹还立着,光秃秃的,一柄剑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看到车回来,阿姨上来开门,周启行把大衣递给她,“他在吗?”
“在,在楼上。”阿姨压低声音,“中午什么都没吃,我上去叫了两回,就说不想吃。”
周启行换鞋上楼。
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浓烈烟味扑面而来,差点呛到男人。窗帘拉得严实,屋里黑得像深夜,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发出颤颤巍巍的光。
顾珩靠在床头,穿着白天那件衬衫,领口随意大开,袖口卷到小臂。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个掉在了台面上,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灰烧了长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周启行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开。
那一小片光照在顾珩脸上,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笔触用力,线条过刚易折。他真的瘦了,衬衫空荡荡的,锁骨那里陷下去一个坑。
周启行没说话。大步上前,拉开窗帘,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冷风挤进来。他又走回来,把床头柜上那几个掉出来的烟头捡进烟灰缸里,然后转身下楼。
“做点清淡的,”他跟阿姨说,“粥或者面,少放油。”
阿姨应了。
阿姨把晚饭端上来的时候,顾珩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床头,手里的烟换了新的,刚抽了一半。
周启行把他手里的烟抽走,在烟灰缸里摁灭。
“吃饭。”
顾珩看着床头柜上的海鲜粥和小菜,没动。
周启行在床边坐下,端起碗,递到他面前。顾珩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周启行看着他慢慢吃,看见他的喉结慢慢动,动一下牵扯自己的心脏跳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顾珩忽然问,声音嘶哑。
周启行靠在床头另一边,看着天花板。
“最近这市场,没什么事做。”
顾珩没接话。
“深市那边,我那个私募,你还记得吧?”
顾珩放下勺子。
“信托办得差不多了,”周启行看着天花板,“到时候你去负责。”
顾珩没吃几口,就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看着对面窗帘微微飘荡。
“你找别人吧。”
周启行坐起来,“顾珩,你这样不行。”
顾珩没动,也没说话。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一下又一下拉扯着窗帘。
周启行等不到顾珩的话,想说什么,又无从开口。他站起来,走出去。
书房内,周启行拨打电话。
“钱助,帮我物色套房子。对,在京市,位置就……靠近R大附中。大一点,200平以上的,嗯,买下来。”
挂断电话,他在书房继续办公。
洗完澡后,周启行去卧室,没有看到人。床头的烟灰缸被阿姨收走,床单换了新的,那个颓废的影子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梦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男人下楼到客厅,顾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让他的背影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竹子。
周启行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很久。
“小珩。”
没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顾珩没回头,肩膀也没动一下,像是没听见。
周启行走过去,慢慢躬身,轻轻从后面抱住他的双肩。他侧过脸看着他。顾珩的脸被路灯的光照得几乎要淡在空中消失不见,一双黑眸看向窗外,目光散于半空。
周启行的声音压抑,“去睡好吗?乖。”
“我再坐会。”
顾珩平静说。
周启行抱着他不肯松手。怀里的人身体冰凉,仿佛雪花。他真怕他一松手,这尊冰雕就碎了。
顾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