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站在洗手台前，任凭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填满整个浴室。

他就那么站着，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瘦了不少，眼眶凹陷，显得眼瞳更深。

他不怎么长胡子，那张脸即便疏于打理，也还是干净好看的，甚至比之前多些忧愁的气质。

顾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陌生。

这是谁？

浴室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小珩。”周启行在门外，“很久了，出来。”

“还没好。”

顾珩把浴缸的水开得更大，水柱撞在瓷壁上，撞出缭绕的蒸汽，将他的憔悴和空洞隐藏起来。

门外的人听见水声，静立片刻，脚步声远去。

顾珩坐在浴缸里。他以为他会想很多，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想不起来妈妈脸上的细节，想不起来老家那个新坟里的人现在是什么样。

他蜷缩起来，把头埋进水里，快要窒息了，但他不想抬头。

手机在主卧床头柜上震的时候，周启行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掐了烟走回来，拿起顾珩手机看了一眼。

温灼。

周启行接通电话。

“喂。”

那头沉默许久不说话。

少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警惕：“我找顾珩。”

“他不在。”

“你是哪个？”

周启行没立刻回答。他靠在廊下，视线穿过主卧的床，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那扇门从顾珩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

“周启行。”

那头沉默了。周启行能想象出那小孩的表情，满脸的不开心，眼神发狠，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能抓人的猫。但他现在没心思关心这些。

果然，温灼没挂，声音还硬了几分：

“这么晚了，珩哥的手机为什么在你那儿？”

周启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烟草的气味，和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他在我家。”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听筒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被什么噎住了。

过了几秒，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坚硬：“你让他接电话。”

“他接不了。”

“凭什么你说接不了就接不了？！”

周启行听见那头的呼吸声重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他见过温灼在八宝山的灵堂哭。转眼快三年了，声音变了，个子高了，脾气倒还是那个脾气。

“温灼。”他叫少年的名字。

那头没说话。

“顾珩家出事了。”周启行声音严肃，“他妈没了。”

“你和他熟，你应该知道他妈和他相依为命。”

电话那头安静得仿佛断线了。

周启行等了两秒，没听见任何声音，正准备挂掉，少年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哑得厉害：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上周？！”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压下去，“那他、他怎么不跟我说……”

周启行睨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

“因为你是小孩。”他低沉地说，“你要是懂事，就别在这时候闹。”

那头又沉默了。

周启行听见浴室的门锁响了一声。他转过头，看见顾珩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完全没擦。脸上有水珠，眼睛红着，应该是哭过了。

“他来了。”周启行对着温灼说，然后把手机递过去，“温灼的。”

顾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他。

周启行没解释，只是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然后转身走进阳台，把玻璃门拉上。

顾珩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灼？”他声音很沙哑。

那头依旧沉默，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珩哥。”过了好一会儿，少年的声音才出现，很嘶哑，“你、你还成吗？”

顾珩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央。窗外的夜色很黑，阳台上有一点烟火明灭，后面藏着周启行棱角分明的脸。他看着男人隐约的轮廓，张了张嘴，“没事”二字出口，怎么就带着该死的颤抖。

“珩哥？你别蒙我！你真没事儿？！”那头声音急得上火。

顾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真没事，你学习怎么样？还跟得上么？”

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顾珩，你骗小孩儿呢？”

顾珩突然说不出话来。

温灼压低声音，若不是认识他，顾珩会以为电话对面的是个男人，“姓周的已经告诉我了。”

“你干吗不告诉我？”

“你是觉得我太小了，不配知道你的事儿么？”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周启行突然转头，面对顾珩，烟雾被夜风吹散，那张脸在白烟中冷然又强势，就像突然逼近的巨山立在面前。

卧室壁灯光晕昏黄，顾珩站在光里，渐渐无法呼吸。

“珩哥，我明儿就找你，去启信。”他语气坚定。

“你要上学，别来。”

“你都那么说话了！你都快哭了！我他妈还上个屁的学！”

顾珩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有头发滴落的水，哪里有泪？

“温灼，你好好上学。”

他的声音明明那么冷静，冷得像三九天京市的冰棱。

“珩哥。”少年声音放低，像是怕惊着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就看一眼，行么？”

青年没说话。没等到回答，少年急得音尖了，“顾珩你丫别跟我这儿绕了！我知道你肯定压着事儿呢！我就站你跟前儿看一眼，看完我就走，成不成？”

阳台上的烟火灭了，周启行推开门走进来。他注意到顾珩的脸色，握着他的手腕，抢过手机，“让你别闹你在干什么？他脸色很难看！”

男人把电话挂断。

顾珩站在那儿，整个人失了魂，竟连反抗的反应都没有。

周启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扫了一遍，停在他眼睛上。漆黑瞳仁里少了月色，又被男人身型挡了大半的光，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得可怕。

“去睡。”他说。

顾珩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男人脸上切出明暗分界。他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启行。”

“嗯？”

“我怎么了？”

周启行什么都说不出来，抬起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去浴室拿了条毛巾，帮他擦头发。

“没事儿，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他一边擦，一边轻声说。

顾珩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拼命忍着，忍着，忍到全身都在发抖，忍到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他，把他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启行抱着他，第一次希望能彻底与怀中人合二为一。

“过不去怎么办？”顾珩压抑着情绪问。

“不会的，多久我都陪你一起过。”

母亲去世后，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唯独顾珩发现自己开始喜欢待在启信。

白天的办公室是安全的世界，电话、键盘声、人声、脚步声，混成浑浊的潮汐，吞吐他的孤独。他喜欢坐在工位上，看同事们匆匆来去。

到了下班，他也不走，有人停下来问，他就笑，说“再待会儿”，等人走了，笑容还挂在脸上收不回来，挂得腮帮子酸。

周启行在外面跑，每天都打两三次电话回来，时间不定，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