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第一句,总是“在哪儿?”。
“公司。”顾珩回。
“吃饭了么。”
“吃了。”
沉默两秒。周启行在那头似乎想说什么,“……别太晚。”
顾珩说“好”,挂了电话继续看材料。
他没吃饭。不是故意的,是根本想不起来。
胃里总压着石头,一口吃不进去。
今晚九点半,周启行又打电话来:
“在哪儿?”
“公司。”
“回家。”
顾珩没说话,盯着电脑。
“顾珩。”周启行的声音沉下来,“回家。”
“我看完材料就回。”
那头吸了口气,顾珩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
“几点了?准备住在公司?”
顾珩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眼睛没离开屏幕:“这几天不是忙么,材料积了一堆。”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看的。”
“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珩。”
周启行叫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在他心上摁出个印子。
“我真没事。”他说,“看完就回。”
那头沉默了很久。顾珩以为他会发火,或者直接挂电话让老张来逮人。
“十点。十点我让老张在楼下等你。”男人只是说。
电话挂了。
顾珩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某家半导体企业的BP,财务预测做得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他以前最喜欢看这些,从数字里找漏洞,从逻辑里找破绽,像解谜游戏。现在那些数字只是数字,一行行从他眼睛里流过去,流进虚无,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又翻了一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看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周启行没再打电话来。顾珩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屏幕黑着,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
十一点。他把最后一页看完,揉了揉眼睛。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才发现,办公室早就没人了。灯关了大半,只有他这一片还亮着,像独角戏的顶灯。
椅子蹭出闷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一楼到了。
整个大堂都黑黢黢的。
顾珩努力借着月色和路灯分辨脚下的路,往外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大堂几盏筒灯还亮着,在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正对着电梯口的长沙发那边,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岔开双腿,双肘撑在大腿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电梯口。他脸上混不吝的笑没了,只剩下紧绷的眉眼,褪去少年稚气,有了隐隐让人作痛的锋利。
他的脸隐在暗处,但顾珩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两道视线刺透大堂昏暗的光,直直地扎在他身上。
那人站起来,往顾珩这边走,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走得极稳。
他从暗处走进光里,如少年骑士视死如归踏上征途。
是温灼。
少年脸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睛黑亮倔强,少了轻快,多了深沉。他穿着加绒外套,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连帽衫。
他走到顾珩面前,站定。
顾珩发现,温灼比他高了。
“你怎么来了?”顾珩终于说出话来。
温灼不说话,就看着他。
“几点了你知道么?”顾珩皱眉,“你从学校跑出来的?明天不上课?”
温灼还是不说话,嘴巴抿成一条线。
“问你话呢。这么晚不回家,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温灼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顾珩。
顾珩被少年抱了个满怀,话说不下去。两只细长手臂箍在他背上,力气大得出乎人意料。温灼的脸埋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顾珩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隔着衣服,传来少年身体的温度,和那些微颤抖,像八宝山那天。
转眼都快三年了,少年长大许多。
“温灼。”顾珩叫了一声。
没人应。
“温灼。”
还是没人应。但顾珩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湿了一小块,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他在哭。
顾珩心里难受。
他抬起手,也抱住了对方。少年的背在抖,隔着卫衣也能感觉到,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别哭。”顾珩声音沙得厉害,“哭什么。”
温灼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别哭了!多大人……”
“我他妈是替你哭,顾珩!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人样儿吗!”
少年猛地抬头,凶巴巴地吼,手又那样轻柔,抚摸着顾珩的眉眼和脸颊。
“你瘦了好多啊。”温灼的声音带着鼻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出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什么?你是觉得我没用吗?觉得我帮不上忙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灼突然拔高了声音,在大堂里撞出回音。
“我等了你多少天?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我以为你忙。周启行接电话那次我才知道,你妈没了,你在医院,你办后事。我呢?我在哪儿?我在学校上课!”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顾珩,”他咬着牙叫他名字,“你他妈当我是小孩儿是吧?你觉得我不配知道是吧?你觉得我就只会哭,帮不上忙,对不对?”
顾珩张了张嘴。
“我长大了。”温灼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你看不见吗?我比你高了!”
他站在顾珩面前,胸膛起伏着,看着,看着,声音突然塌了:
“珩哥……”
他又抱住顾珩,这次抱得没那么紧,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信我啊……你信我能保护你……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顾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少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流在他心口。
“我、我能保护你的……你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顾珩抬起头,看着大堂的天花板。筒灯的光晕在他眼睛里化开,化成一团模糊的光。他的眼眶热得发烫,烫得他必须仰着头才能忍住。
然后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少年头顶上。
少年的头发很软,洗发水的香味飘来。他比自己高了,但这样抱着,头还是能搁在他头顶上。顾珩知道少年的眼泪还在流,知道少年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胸口。
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天的痛苦,好像好了一点点。
一道很小很小的光,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挣脱向上,不屈地活着。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
“我信你能保护我。”顾珩说,一字一句,“下次,我告诉你。”
温灼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大堂的灯还亮着几盏,昏昏黄黄的,照在他们身上。深夜的京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