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香冉冉,朱棣盯着直指穹顶的青烟,沉默一会,才挂上微微笑意,轻轻握了握妻子放在炕桌上的手:“还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交给底下人操持,你莫要太过劳累神。”
“不妨事。”徐王妃反手与他交握,抿嘴一笑:“还有一事王爷可知?今日常宁那丫头,又在殿前拦了徐乱。”
朱棣哼笑一声:“这丫头,愈发没规矩。徐乱如今已娶妻,她还去纠缠作甚?”
“哪里是纠缠,”徐王妃含笑摇头,替常宁解释道,“不过是小孩子心性。从前徐乱在京,常宁就爱缠着他讲边塞故事,如今徐乱娶了媳妇,她倒未必真有什么心思,只是觉得又少了个能陪她玩闹的人,心里不忿,嘴上讨嫌罢了。方才还跟我抱怨,说徐乱躲着她,定是那新夫人管得严。”
“胡闹。”朱棣笑骂,语气却并不严厉,“都是大姑娘了,还整天只知道玩。她两个哥哥呢?高炽、高煦也该多陪陪妹妹。”
“他们俩这一年也忙,一个跟着师傅读书理政,一个在军营历练,难得清闲。”徐王妃顺着他的话,“过几日天气晴好,不如让他们陪常宁去西边山里松散松散?年轻人,总闷着也不好。”
“也好。”朱棣颔首,忽然想起什么,“让徐乱也一同去。他们年纪相仿,又都曾跟着岳父大人练兵,有话聊。徐乱如今镇守一方,与高炽、高煦多往来,总好过越大越生分。都是自家的儿郎、自家的兵,这份情谊不能淡了。”他语气微沉,“以后什么时候能再围猎玩耍,还得看南边的意思。”
提到南边,室内温馨的气氛凝滞一瞬。炭火哔剥,火光在朱棣的眉眼上乱跳。
徐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又有动静了?”
朱棣阴沉了一会,才缓缓道:“从来就没安稳过,仪华,你也知道,这么吊着,实在憋屈!父王若在————”
他口中的父王,自然是指已故的太祖皇帝。太祖病逝,龙椅上坐着的是年幼的侄子,诸王再怎么亲近,毕竟也成了臣子,更何况,如今这位也不是个安分的,且看看南边几个兄弟们就知道了。
徐王妃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朱棣的肩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朱棣顺势将头靠在妻子肩侧,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徐王妃柔声道:“若是心里闷,不若叫王姥姥进京来陪你说说话?她老人家看着你长大,最知冷暖。年关将近,让她来府里住些日子,也全了你们的情分。”
朱棣闻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叫她来吧。顺便也叫徐乱两口子来。仪华,你总说那袁氏不错,让王姥姥细细说与你我听。袁绅若不是为我仗义执言,想必也不会在大牢吃这么多苦头。既这样,也走走宫里的路子,给袁绅松动松动。”
“得了,我明日就安排人送信。你就放心吧。”徐王妃应下,手指轻轻梳理着丈夫鬓边的白发。
窗外北风依旧,椒房内却暖意融融。朱棣沉沉睡去,王妃徐仪华给他盖好被子,又静静坐了片刻,看着他睡梦中仍微微蹙着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放轻脚步走出寝殿,轻轻掩上门。
东殿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徐王妃走到榻前坐下,这才觉得浑身疲惫涌了上来,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
“王妃后颈又疼了?”一直候在外间的嬷嬷轻声上前,正是那位常年在王妃身边伺候、穿青缎比甲的严肃嬷嬷:“王妃喝口热茶缓缓神吧。”
徐王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嬷嬷已绕到她身后,熟练地伸手按压她的肩颈穴位。
“您今日又是议政,又是陪王爷说话,还要操持年节的事,着实辛苦了。”嬷嬷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
徐王妃闭上眼,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嬷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问:“王妃在思虑郡主的事?您今日何故还要在王爷面前主动替郡主解释告饶呢?”
嬷嬷的声音全是不满,“郡主如今行事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侧妃又一味溺爱纵容,从不多加管教。长此以往,必定要出事的。要奴婢说,王妃何必还要主动替她在王爷面前说话?不若放手让他们母女折腾去,等真捅出什么篓子,王爷自然就知道厉害了。”
徐王妃缓缓睁开眼:“嬷嬷,你还是不懂。
“我是燕王府的王妃,是王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府里所有孩子的母妃。管教子女,本就是我的责任。常宁若真出了事,最心痛的会是王爷。我这做母亲的,怎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往歪路上走?如今不过是多嘱咐一句、多管一管的事,我自然要为他们考虑的。”
她顿了顿,严肃起来:“侧妃不懂事,那是她的事。我若再不管事,这王府岂不是要乱套了?王爷将内宅交给我,我便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嬷嬷手上的动作轻缓下来,声音也柔和了些:“奴婢只是心疼您。这么多年,您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也只有奴婢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