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走后，袁微识仍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炭盆的火逐渐变小，屋里渐渐冷了下来。她无心去管这些，脑中一片混乱。

她刚才关心则乱，其实徐乱作为一地大将，山中有土匪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迎亲之前去山里，不也是会路过土匪窝吗？他到底在土匪窝里遭遇了什么？

袁微识缓缓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腰。

而周参将，如果她没记错，当时赏花宴上说是大同总兵旗下，奉命来金陵。大同总兵旗下参将，又怎会在燕地阵亡！

屋外狂风骤起，屋铃哗啦啦作响，袁微识只觉一阵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抱住肩膀，无端端想起徐乱，心生埋怨。如果徐乱能给自己说清楚这些事情，那也不用惹自己白白担心。

李严的亲卫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也要明日早晨到北京城，不知徐乱到时看到自己的信，会有何反应？

徐乱此刻却没有好心气儿，他刚刚从大堂会下来，满屋子文臣武将吵吵半天，不得要领。

大堂会上人人话说一半，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大声直言。

小堂会却是另一番景象，老和尚阴险狡诈一脸运筹帷幄，让人看了心烦。

徐乱心下冷笑，金陵那边步步紧逼，现在就差一个导火索。北京上下架在这里宛如火烤，只盼着这火线速速燃起来，却不知道该从何燃起。

他沉默从大殿往外走，掠过打招呼的众人，跟着小监绕过正殿，向侧方拐去——向后走正是王妃的寝宫椒房。

他正欲举步下阶，一个清脆骄横的女声斜刺里响起。

“徐乱！真真好大的架子，回了京也不来王府请安，怕我吃了你吗？”

徐乱脚步一顿，不必回头也知来者是谁。他转过身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郡主。军务在身，兼之行程仓促，未及拜会，还请郡主恕罪。”

朱常宁就站在几步外的廊柱旁，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火狐皮斗篷，衬得她明艳娇嫩。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精致，娇憨非常，瑶鼻挺拔，眼上也不知是画了什么，显得分外大。她撅起嘴，轻轻哼了一声。

常宁郡主踱步上前，绕着徐乱慢悠悠转了小半圈，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嗤笑一声：“军务？我父王召你议事是军务，那母妃召你叙旧也是军务？徐乱，我看你如今官威见长，连我的门槛都嫌高了吗？”

徐乱退后，又抱拳：“末将不敢。王妃慈爱，末将心中一直感念。”

“呵，说我呢，说母妃做什么。”朱常宁停在他面前，微微仰起脸，瞪了瞪眼睛，“你躲着我，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吧？不过就是娶个媳妇，怎么，怕我吃了你？”

她转了转眼珠，勾起嘴角仰起头：“我听说，你新娶的那位夫人，是罪臣之女？徐乱，你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个东西？”

“郡主慎言。”

“呵，袁、微、识，”朱常宁又念了一遍，歪着头，露出几分好奇，“金陵女儿多才俊，一见微识尽低眉。啧啧，想必是位倾国倾城、才情绝世的美人儿了？不知和本郡主比起来如何呢？”

她冷冷盯着徐乱。

“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岂是常人可比。内子不过是寻常女子，得蒙不弃，结为夫妇，乃末将之幸。容貌才情，都是小事，不值当与郡主相较。”

朱常宁习惯了他冰冷的态度，倒是不以为意。

“寻常女子？徐乱，你骗鬼呢！若真是个寻常的，你会这么急着娶回家？我父王和母妃说起此事，都觉意外。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认识她？在金陵的时候？”

徐乱面不改色：“末将自幼长于北疆，十二岁入行伍，从未踏足金陵。娶亲之事，乃缘法使然，并无其他。”

“缘法？”朱常宁显然不信，她撇撇嘴，又绕了半个圈，歪头看徐乱：“你既然娶了别人，那我也不会再纠缠于你。难道就你是个香饽饽吗，我还非你不可了？你这么躲着我，倒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她眨了眨眼睛：“我命令你——带袁微识来给我看看。”

徐乱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破开一丝裂隙，他后退半步，厌倦了朱常宁的阴晴不定，抱拳道：“郡主若无其他吩咐，末将还需前往椒房向王妃复命，告退。”

朱常宁站在原地，瞪着他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艳丽的脸上变幻莫测。她盯着徐乱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咱们走着瞧。”

袁微识自然不知道要跟谁走着瞧，她和坐在自己对面小杌子王姥姥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