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闻言,不动声色道:“夫人多虑了。莫说一个小小的掌柜,便是整个嘉峪关的人,也无人敢不给守备面子。守备既将产业交予夫人,夫人便可放手施为。谁敢阳奉阴违、从中作梗——”
他眼中寒光一闪,“末将自有手段让他们知晓厉害。”
袁微识啼笑皆非。
徐乱是军人,喜欢快刀斩乱麻。可惜她自幼长在金陵,对关系盘根错节的宅门最是熟悉,后又经历家族倾覆,太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
那些庄头掌柜或许不敢明着对抗,但他们若联合起来阳奉阴违,败坏产业,积年累月之下,大厦将倾矣。
不过,有李严在,很多事情倒是可以顺利推动了。
袁微识敛起思绪,也不跟李严客气:“有李千户这番话,我便安心许多。守备的心意,我领受了。眼下确实有几桩事,需劳烦千户相助。”
“夫人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其一,我需在练武场与后罩房之间,起一道隔墙,另开一门供其出入。此事需匠人、材料,还请千户协助安排可靠人手,尽快动工。同时,后罩房最东这一间大屋另做他用,该修缮修缮,该整理整理。
“其二,我想在守备府附近,寻一处独立、规整些的小院,租赁或也可购买也可。最好离此不远,清净安全,无需太大,能住下五六口人即可。祖母年事已高,弟妹年幼,我想接他们出来就近照料。此事烦请千户代为留意,若有合适的,告知我,我亲自去看。”
寻房子?这与守备的交代相悖了。
李严虽有疑虑,但是并不迟疑,拱手应道:“夫人思虑周全。筑墙之事简单,我发布一令,便当做是这季的劳役,自有百户操持人等。这等小工程,两三日便得了。劳工饮食和材料,也一应按照劳役旧历处理。
至于租房一事,末将立刻派人去办,必能将府邸周边符合条件的空宅都排查清楚,尽快将详情呈报夫人。”
等等?
袁微识眼睛一亮:“且慢,李千户,你方才说筑墙的劳工饮食和材料,可按旧例处理,这劳役的饮食,向来是由军营统一派发吗?”
李严点头,对此事显然习以为常:“正是。凡官府征发的劳役,如修缮边墙、官道、营房等,一应工匠、民夫的伙食,皆由营中粮秣官统筹,按人头定额支出来粮菜蔬,由火头军统一造饭。至于所需木石砖瓦等物料,则由官府出具告示,列明所需品类数量,令城中或左近有实力的商户、匠作前来呈报价格货色,择其价实料佳者承揽采买,此为定例。”
他说的“承揽采买”,便是类似招标的做法。
“若有人想售卖些吃食杂物给劳役呢?可允许在旁设摊?”袁微识追问,心中一个念头隐隐成形。
“这……”李严略一思索,“倒也并非不可。劳役期间,营区左近通常会有百姓自发聚集,售卖些热汤饼、果子、针线等零碎物事,只要不滋扰生事、影响工役,值守军士通常不会驱逐。但是役工大多贫苦出身,未必舍得买。夫人为何问起这个?”
袁微识不答反问:“那这嘉峪关一带,官府征发劳役,一年大概几次?通常都在何时?都做些什么样的活计?地点又多在何处?”
李严虽不明白袁微识为何突然对这些庶务细节如此感兴趣,但既然垂询,他便详细答道:“回夫人,北疆军镇,劳役较内地为频。这边都是军户,劳役统统归军营管,如果官府需要劳工,农户太少,也是要和我们沟通借人的。大役通常一年两次,多在春秋两季,天气适宜之时。春役多在三月化冻后,主要疏通驿道、修葺春季可能被雪水冲毁的边墙段落、清理壕堑;秋役则在九月前后,赶在入冬前加固营防、修缮房舍、储备过冬柴薪。此外,平日若有紧急工程,如城墙塌陷、烽燧损毁,也会随时征调附近军户应役。”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地点,多半是在嘉峪关城墙内外、通往各卫所的官道、以及黑风峪等紧要关隘的防御工事处。规模大时,一次征调数百人亦是常事。”
数百人!
袁微识心中一喜。如果这单生意能做下来,那何愁吃食卖不出去,打不开销量呢!
尤其是春秋大役时,人员集中,工期不短,若能在劳役地点附近提供价钱公道更好吃的饭食,岂不是一条绝佳的生意门路?而且,若是规模能做大了,甚至可以把火头军那边的供给拿下来!
只不过,她要趁着这次盖围墙的机会,好好观摩一下,火头军提供的吃食到底如何。
“多谢李千户解惑。筑墙与租赁二事,就拜托千户了。”袁微识起身,郑重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