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李严为她解忧，袁微识仍旧为人犯难。

她先是想在沙河驿或附近镇子买几个下人。王姥姥陪着她去了一趟镇上市集，也寻了当地牙行询问，却得知北疆不比关内，正经人牙子极少，偶有卖身的，也多是因灾荒或战乱流离失所的逃难者，来历不明，且多是整家插标，少有单卖的青壮。

“夫人，这边地规矩不同，”王姥姥低声解释，“军户归军府管，农户归县衙，良贱分明。若是买了来历不明的流民，日后出了岔子，或是与鞑子有牵扯，进了守备府，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袁微识揉了揉额角。她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徐乱树大招风，府里进人必须慎之又慎。

“那府里以往府里浆洗、洒扫这些粗活，都是谁在做？”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换下的大衣裳，总是次日便洗净晾干送回，却从未见过做活的人。

王姥姥道：“以往都是卫所里一些日子艰难的军户家眷，接了活儿，定期上门来取送，按件计钱。都是熟面孔，知根知底。但那是零散活儿，若要将人招进府里常住，签死契或活契，性质便不同了。一来怕人说守备役使军户，有违律例；二来，军户身份敏感，若进了内宅，万一……”

话未说尽，但袁微识听懂了。军户乃国家的仆役，守备府怎可挪为私用？轻则落人口实，重则，若混入细作或心怀不轨者，内宅不宁尚是小事，泄露军机才是万死难赎。

虽说徐乱根本不在意，但是她们内宅却不能上赶着找事。

“军户不行，农户呢？”袁微识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坐直了身子，“农户归地方管辖，与军中无直接隶属，且身家相对清白。若是家境贫寒、自愿帮工的呢？不签死契，只算雇佣，按月给工钱，提供食宿，是否可行？”

王姥姥沉吟片刻：“这倒未尝不可。只是农户多在屯田或村落，离得远，且未必愿意离家常住。”

“离得远……”袁微识忽然想起柞木岗子。

“若是有愿意的，且一家子都能来呢？后罩房那排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两间，让她们住下，既能就近干活，也免了她们奔波之苦。”

她将柞木岗子谢家的情况细细说与王姥姥听。听到三妞爹进山遇难，寡母拖三个孩子，靠一点薄田难以过活时，王姥姥皱了下眉。

“夫人心善。”她最终道，“若真是这般清白人家，倒是个法子。只是人心隔肚皮，究竟如何，还需仔细查访。不若这样，老身设法去柞木岗子左近打听打听，若谢家平日里名声不错，邻里也肯作保，再请夫人定夺。”

袁微识知王姥姥处事老练，自有门路，便点头应允：“那便有劳姥姥了。打听时，也莫要吓着她们，只说是府里想寻些踏实人帮工即可。”

王姥姥应下，自去安排。

这边人手之事尚未有眉目，那边李严的动作却极快。不过半日，便来禀报寻屋之事。

守备府周边却有几处空置的院子。李严报上来的，是最近的一个。守备府在最北面，这院子也不遑多让，就在往东一条巷子。

原是上一任千户给小妾置办的外宅，去年吴千户高升去给燕王做事，家眷也都随着去了北京，宅子一时半会儿的处理不掉，便托给中人代管，一直未曾租售。

袁微识闻言立即请人带路。马车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一处青砖院墙外停下，院门是寻常黑漆木门，没有门钉，匾额也无。此处中人早已得了信儿候着，见人来连忙迎出来。

推门进去，果然如李严所言，院子方正整洁。正面三间北房，青瓦铺顶，门窗完好。东、西各有两间厢房，虽有些陈旧，但稍微打扫一下，并无问题。穿过正屋与厢房间的穿堂，后面果然另有一片天地——一个小院，十分豁达，角落里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小院再往后，便是三间极为宽敞的平房，屋顶平坦，想来是用来晾晒粮食的露台。

虽说是一进的房子，有了这排平房，竟然也变成了两进。

袁微识里外看了一圈，心中颇为满意。这院子大小合宜，离守备府又近，稍加修缮，便可住人。祖母见了，想必也能安心。

“院子值金几何？”她问那中人。

中人满脸堆笑：“回夫人话，吴千户的意思，这院子只租不卖。若是短租，月钱二两银子；若是长租一年，便是二十两。这房子现在看起来是有些陈旧了，不过您放心，交到您手上的，必是小人修缮完好的。”

“便先租一年。”她当下拍板，“烦请你速速找人将里外彻底洒扫一遍，该补的补，该修的修。尤其是正屋和东厢，务必尽快收拾干净。至于红契白契，你找了文书来，我签便是。”

中人看了一眼肃穆的李严，连连应诺，接过银钱欢天喜地去了。

袁微识心中欢喜，拜别李严后，立即命人驾车去寻祖母。

马车在袁家小院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微微西斜，门外墙上一片橘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