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青承认，是自己没有拉好方知安。

山洞里，一片静默，心跳声盖过呼吸声，他掰弄着手指，坐在言衍和方知安的中间，掌心浸出汗来，过了许久，才小心看向言衍。

鼻青脸肿，血还在不断从鼻孔里流出来，头上鼓了个大包，撅着嘴瞪着方知安。

“阿衍……他不是故意的……”

方知青的力气不算小，但方知安的力气也是真的很大。

还有一点，他是真的没想到言衍会站着不动，不还手，连跑都不跑，就捂着眼睛和他说话，连提醒都没注意到。

“我就是故意的。”方知安冷冷说道。

“他不是。”

“我就是故意的。”

“他不是。”

“我就是。”

“他不是。”

“他就是！”

方知青闭上眼睛，有点无奈。

蹲着和小猫解释了半个多小时，从怎么认识，怎么说话，怎么认出开始，到他不是坏人，他不会伤害我，他只是个孩子，再到认真恳求去道个歉，毕竟打不过人家为止。

方知青说得口干舌燥，逻辑分明，好不容易有一丝松动，结果被言衍的一句“你做饭比屎还难吃”打回原型。

方知青为其辩解，自己吃过，还是很好吃的。

言衍冷哼一声，说他哥哥做的比他好一万倍。

至此，冷战一触即发。

方知青哄人的本事真的很差，他找了无数个话题，无一不被言衍驳回，他找了无数个理由，无一不被方知安驳回。

感觉去谁那边都不太妙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低下头，决定说点正事，“阿衍……你的心脏是非常重要的，对吗？……”

说完就感觉不对，任何生物离了心脏都不能存活，这本身就是废话。

方知青暂时不知道怎么办，方知安之前说摆脱604控制需要这个，可言衍没有义务，也没有理由。

“嗯！”言衍说到自己心脏便笑起来，连被揍都忘记，“它会扑通扑通的跳，而且摸起来很热，形状也超级好看。”

是从没听过的形容，方知青点头，对他掏出来炫耀的心脏竖起大拇指。

……

又是一阵沉默。

方知安靠在墙上，指尖摩挲着手臂的皮肤，和以往自行撕碎意识不同，没有鲜血，没有幻境。

想自行毁灭是件困难的事，不断抽丝剥茧，得到的也可能只是一重又一重的无边之痛。

很早之前，要追溯到重新被缝身体的时候，他的灵魂因为在小猫身上太久，快要融合在一起，所以死后，他没有回归原样，伤害依然存在，近乎是抱着自己断掉的肢体在走的。

听苏寻说，他当时身体碎片散了一地，意识薄弱，扶着头蹲在地上捡自己的身体，能把人吓死。

后来被盛子洛想办法缝起来，以为是好心，结果把自己当成苏寻在外包养的小情人，拿他去威胁苏寻，后者“哇塞”一声，很不要脸的承认了，留下方知安一个人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意思。

直到不能出门才发现被下了咒，除了有抑制作用外，还让方知安每撕碎自己一次，精神就减弱一点，真实的外表就更可怕一点，对事物的判断就丧失一点。

这就是念的可怕之处，不同于凶灵的无脑虐杀。

在幻梦不分之地，将人的痛苦最大化，聚沙成塔，当精神无法分辨承受，人就会疯掉，为了那一小段循环往复的痛苦拿起刀，一遍遍刺向自己，直至死亡。

很恶心的一点，这样绝对残酷的死亡方式，人一定会变成念，然后在群体里被同化，变成只知痛苦，享受痛苦，渴望痛苦的疯子。

方知安从未被成功同化过，可只有他知道每次过后都是有代价的。

最开始没有这个概念，天天去和别人赌命，直到某天从千一星的相机里看到他自己的样子，像一个百年不见天日的恶鬼，鬼见了都要绕道走。

从来没有这么丑过，他去找盛子洛让他解掉这个咒，人不愿意，说没有解药，于是，他砸了公司去找苏寻，依旧没有办法，只能靠自己惜命，慢慢把身体养回来。

原世界的相貌的维持需要时间，方知安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以这种面貌面对方知青，即使对方并不在意。

指尖冰凉，伸手把蛇身挑到掌心，蛇腹在手腕缠绕，少顷，一颗蘑菇冒出头，一副憋了许久的模样，“去找兔子，先离开这里。”

感受着身上的陌生气息，方知安闭上眼睛，手指在脖颈处摩挲，针线孔仍然存在，正以缓慢的趋势逐渐愈合。

他把手伸到后颈，在腺体上狠掐了一下。

他的身体被这个小孩撕碎重组后，似乎陷入了一种全新的状态，如果不是还能感受到蘑菇的力量，方知安会以为自己变成人类活了过来。

很久都没有这样真实的触感了。

“喂，不许动！”言衍突然出声，“我修好你再整坏喽……”

方知青闻声看去，角落里昏暗一片，看不清脸，他走过去，“安安？”

“没事。”

话毕，方知安走出来，对方知青笑笑，然后尝试转了一下手腕，才踱步走到言衍面前。

“干什么呀……”言衍捂着眼向身后退了几步，开始叫人，“方知青……”

却没想到方知安站直身子，一双眼睛从这个角度看平静又冷淡，随后极度诚恳地朝面前的人鞠了个躬，说，“谢谢。”

言衍呆愣片刻，声音更大了，“方知青，他好可怕。”

还没有见过这样变脸的，超出他的认知范围，还没有吵够呢。

方知安不是是非不分的人，逞一时口舌没有意义。从方知青的话里，他们两个在很早就见过面，言念是编的名字，看态度，关系似乎还不错。

他不会让方知青陷入两难的境地，身体能恢复成这个样子应该知足，至于苏寻说的成为朋友，方知安看了一眼言衍。

有方知青和他做朋友就够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带他走了。”方知安说。

言衍立马不乐意了，“凭什么？我都没有和他说话呢？”

“你已经和他见面并说话一个小时零五分钟了。”方知安纠正。

言衍语塞，只是一味地看着方知青。

方知青脚步轻缓，走过来拉方知安的手臂，是温热的，拇指能摸到手腕下脉搏的跳动，有血液在里面游走。

“可你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小声道。

“现在已经很好了。”方知安说。

方知青垂眸，望着对方洁白手腕处不明显的缝合痕迹，轻轻一抚，光滑平整，没有凸起的针脚和黑线，他慢慢哦了一声。

“阿衍，我们要走了。”

“那好吧。”言衍站起身，表情沮丧，“这里确实很危险。”

他把手放下来，露出空洞的眼眶，身体立刻腐败下去，白骨在空气里快速氧化，被一层黄褐色包裹，血在脚下凝成一个小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