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说，“是幻觉？“

身后的人轻微动了动，头很自然歪垂下去，盯着方知青还没缓过来似的侧脸。

“吓到了？”

“嗯。”

方知青觉得，那种场面只要是个人都会被吓到，跟胆小没关系，是人类源于身体本能的恐惧。

“先让你身临其境下，打个预防针……”方知安把方知青手上的玻璃瓶拿走，放回他的口袋里。

她抬手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来，又被他探进方知青没反应过来的唇里，浅入辄止，后者唇角沾着血，有点懵。

“这个是被群体念缠上的幻境，虽然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出事，但以防万一，还是要先看一下。”

方知青感觉手里被塞了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只半透明的兔子，其实也不能算是半透明，因为大部分都被肉眼可见的血管内脏占据，这样一只兔子实在称不上可爱，像捧了一团血。

方知青指了指地上，“只有一个吗？”

“还有一只你看不到，我放它回去找妈妈了。”

方知青沉默，然后说，“要不这只也……”

方知安打断，“不用，它妈不要它了。”

“你第一次进这里，有个里面的东西带在身边会好一点，如果有像刚才那种情况，除了我之外，它也会带你回家。”

他伸出手指在兔子脑门一弹，小东西直往方知青怀里拱。

“你抱着吧，它挺喜欢你的。”

方知青点点头，视线落在地上两只兔子尸体上，他回想起自己摸到的伤口，不长，位于心脏，一刀致命。

看起来来已经死了很久了，但看血迹和出血量又不像。

“它们是故意被摆到这里的吗？”

“嗯。”方知安目光平静，轻声道，“有懂行的人进去，我会教训他们的。“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孟萧和谈秋虞才姗姗来迟。

手里的包又鼓了许多，不知道又添了什么。

从家里来的时候，方知青也搞了个大包，里面放着衣服食物，帐篷手电，指南针和一些网上搜到的探险必需品，然后在出门时，被方知安放了回去。

理由是他都有，不需要这些。

方知青有试想过小猫在苍陵的地位，应该是坐在宝座上，被左拥右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王猫。

某猫听后笑了一路，棉服捂嘴都挡不住。

“你们怎么什么都没带？”孟萧套上棉服，把包背上。

“听说里面很危险，我们就随便转转，不用带东西。”方知安说。

进树林的路比方知青想象的要平坦，脚下土地湿润，鞋底很快沾上一层厚重的泥，脚踝边露出的袜子也被草丛里夹杂的露珠打湿。

昆虫没见多少，倒是些小动物一直往身边凑。

方知安不怕冷，进来后就把棉服套在了他身上。

温度甚至比预想的还要低，身上裹着两件大厚衣服，上半身像熊一样，一点风都进不来。

方知青跟在莫羿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逐渐显露，身上是第一次见面时给买的的衣服，白色中式盘扣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牛仔裤边角在露水湿气里湿了大半。

两对人一前一后走着，距离缓慢拉开。

四周树木忽高忽低，方知青视线落在一道阳光下，尘埃在那个范围里显形，飘浮，像一颗颗金色粒子，上扬着飞往更高的地方。

方知安在前面转身，脸在金色浮尘里若隐若现，皮肤都泛着光。

方知青看着他走过来，“怎么了？”

“已经走了三公里了，你不能在走了。”方知安说，“到里面会越来越冷，你的腿需要休息。”

他不说方知青还不会注意。

这个假肢要比以前的高级的多，前端会发热和按摩，而且重量很轻，穿上就像没穿一样，有一种腿突然回来的错觉。

“我背你……”

方知安蹲下身，方知青没什么负担地趴上去，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脸在上面乱蹭。

准备起身之际，耳边却忽然传进一阵惊呼。

“啊！”孟萧看清面前的东西，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方知青走过来，看到谈秋虞正对着地上的骨头研究。

是一堆碎骨，看不清出处，通过形状和大小判断，是一个人的前臂，撕裂处裂痕不平整，似是被踩过很多脚。

“这是很多年前的了，别怕。”谈秋虞说。

“真的和柯湛说的一样……这里面真的有死人，真的有那些生物……”孟萧双手颤抖，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方知安走上前，不小心一脚把骨头踩个稀碎，脸上瞬间对谈秋虞浮现出抱歉的神色。

一秒后，他轻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像是某种咒语或开关，女生哆哆嗦嗦的指向方知安后面，眼泪因生理性恐惧落下来，说话断续，“好多骸骨，大火，死尸……”

手指沾上泥土，一滴血静悄悄地埋进土壤里，快速生根疯长。

“这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你走太久了，休息一下。”方知安笑着说。

孟萧点点头，一股更大的牵引力探进脑海，话在嘴边却无法询问，就好像她必须听这句话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着对方起身朝方知青走去，宽大的背影盖住一整个人，手臂线条不需要用力就明显至极，心里生出异样的情绪。

不冷吗？

“手这么冰……”方知安把方知青手放在自己脸上感受了下温度。

“还好，我一点都不冷。”方知青说。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墨，缓缓压在树木上方，周围树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虫鸣，温度罕见升高。

身后谈秋虞她们开始搭建帐篷，动作利索，没多久就完事在地上生起火来，用铁丝弄了个支架，上面架了口小锅。

方知安用了点小手段把方知青哄睡着，并嘱咐兔子用肚皮给他暖手。

方知青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睫毛垂下的样子很乖，习惯侧着身子，和几年前一摸一样。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作响，谈秋虞看着土豆块在汤里翻滚，香味混着蒸汽飘出来，里面的肉炖得酥烂，正在不断吸食着汤汁。

“我们两个帐篷，你们可以睡那一个。”谈秋虞对着坐下的方知安，朝那边指了指。

“谢谢，我们一会就走了。”方知安说，“本来也就是进里面随便看看……”

火光摇曳，谈秋虞与之对视着。

“晚上湿气重，走了一天，吃点吗？”

锅里的炖肉被木勺轻轻搅动着，盛进一次性碗里。

“不用。”方知安摇头。

“这里挺危险的，你们要是找不到人，就早点回去吧。”

“恐怕不行……”谈秋虞像是很无奈，垂眸也摇了摇头。

“她这个人虽然胆小怕鬼，但能决定进来，就是抱着找不到人不出去的目标来的。”她叹了口气，“一个孤儿，从小到大就这一个人给过他家，如果他死了，萧萧不会活下去。”

“这么喜欢？”

“对。”

方知安笑了笑，眸里映着火光，他把最后一根干柴推到火心，火苗一下蹿得老高，照亮了帐篷一角 。

冷风吹过，似是带着雨，火苗又被猛地压低下去，几乎要熄灭。

“那祝你们好运。”方知安站起身，握着手腕随意活动了几下。

他走到方知青身前，又突然转身，淡淡开口提醒。

“虽然这里氧气含量低，但还是最好少生火，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