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洗手间,手里掂着个从床底下拉出来的消防斧,上面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
方知青看着谈秋虞震惊想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话的样子,很怅然地自我安慰道,“没关系,我挺不意外的,还给自己订了高档炉呢……”
镜子里,方知安面无表情,手指在小臂上比了几下,像是确定长度,随后举起斧子,对着小臂狠狠挥下。
血溅进眼睛,镜子里的人露出淡淡的笑,手指探进血肉里,握着,将一根边缘带着肌肉组织的骨头拔出来。
“很晚了班长,你回家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
方知青转身,裹紧衣服,留下谈秋虞独自在风中凌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像谈秋虞这样细心的人,是一定不会和学校说他回来了的。
方知青走上楼,声控灯一闪一闪,上楼的阶梯变得有些失真,墙壁上的斑驳也似真似幻,他拍拍脑袋,快步走上去。
刚刚在下面有听到声响,不知道小猫是不是把杯子摔碎了。
结果一推开门,方知青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一尘不染,灰扑扑的桌子被擦成实木光泽,常年缺乏清理的抽油烟机透着干净的金属色,头顶的小灯泡没了油污,连照出来的光亮都要更明亮几分。
思绪有些混乱,这屋子整洁的像小时候刚搬进来的样子。
常年风干的污渍,用高效油污净都洗不掉。
田螺小猫吗?
方知青踏进去,小猫似的扭扭头,“安安?”
“等一下……”方知安的声音响在厨房,“不许过来……”
方知青坐到沙发上,手从后面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脚无聊在下面乱动。
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以前跟着阿姨做小时家政,有些地方的污渍用什么都没有用,好像和墙壁融为一体,怎么擦都擦不掉。
还被投诉了呢。
方知青下巴撑在枕头上,脑袋在左右晃。
究竟怎么做到的,想到之前被喂血也是洗个澡地板就干干净净,念的清洁能力如此强悍吗?
“方知青。”
思考间,方知安已经出来,方知青还没开口问什么,灯光就忽然暗下去。
昏暗之中,方知安的眼睛凑到跟前,脸颊被亲了下,方知青一时间怔住,下一秒,耳边传来开心的语气。
“生日快乐。”
什么?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蛋糕,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散发着鸡蛋香,没有装饰水果,表面有几朵拼接在一起,用红色奶油做的花。
画面依稀和儿时重合。
那不是一次盛大的生日,一块蛋糕,身边只有妈妈和姥爷,却是往后每次里最开心的一天。
初次来到宛区,年龄尚小,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方心曦需要在这里找工作,他就每天被方景带着出去玩,离家里不远的的地方有个动物园,方知青最喜欢在里面喂兔子。
去学校的前天晚上,方知青第一次接触到生日这个词语。
三岁以前的事情他记不清了,蛋糕他也经常吃,但没有哪一天是像这样可以带着自己名字唱生日歌的。
那时他还叫方知安,切蛋糕时仰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什么叫生日啊?”
方心曦会捧着他的脸,像捧着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生日啊,就是每个人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天……”
“我们家安安的生日……就是妈妈的幸运日……所以谢谢宝宝……”
“谢谢宝宝选择我,让妈妈可以每天爱你。”
方知安也会捧着方心曦的脸,大人半掌宽的小手在脸上乱摸,他乐呵呵的说,“那今天也是我的幸运日,安安永远爱妈妈。”
其实直到现在回想,那一天也是极其平常的一天,方知青和家人之间经常说爱,小学作文课上,他会和每一个人说,“我很爱妈妈,很爱姥爷,他们也超级爱我”。
爱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回避的事。
像那样平常的每天,方知青都清楚记得,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偏偏是这天记忆犹新了,可能是当天晚上听了比平常多一页的故事,也可能是蛋糕吃得肚子鼓鼓的,甜味散到血液里,又突突流到心脏去。
方知青不记得妈妈幸运日是几月几号了。
他恍惚地看着面前的蛋糕,表情茫然,好像在经历一件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的幸运日。”
方知青摇头,表情没变,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
“好吧。”方知安学着他摇头,说,“其实今天是方知安的幸运日。”
方知青想了想,想不通,他问,“为什么?”
“因为方知安有幸运地活过每一年。”方知安给他擦眼泪,“因为方知安有幸运地等到这一年。”
眼泪断了线,两只手接都接不住,要讲话开口却是呜咽声,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他不想哭,他也没有理由哭,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方知安上前抱着他,一只手不让他咬自己的唇,一只手掌心凝聚着小小的泪洼,放在桌前的几根蜡烛下,表面映出一层橘黄的粼光,像旭日东升的一角。
“方知青……”方知安看着里面反射出方知青的脸,说,“……你的眼泪里有太阳,很漂亮。”
“才没有……”
方知青擦擦眼泪,似是觉得有点丢人,以前只有痛得狠了才会哭,他不想给小猫留下一个很爱哭的形象。
第一次见面在哭,第一次再见在哭,现在找到幸运日还要哭。
不可以这样。
方知青把头背过去,又被掐着脖子转过来,方知安似是看出什么,在耳边偷偷地笑。
“才刚满十八的小朋友,哭多正常……不许背着我。”
“十九了……”方知青纠正。
“胡说,你身份证上今天才满十八。”
“我们这边都是按虚岁的……”
“按什么按……你的年龄换成我们小猫才两岁半……还是个宝宝……”方知安手沾了一点花上的奶油,涂在宝宝鼻子上,“所以我让你叫我哥哥,是非常正确的决定。”
方知青指尖点了下奶油,放进嘴巴里,是甜的,和以前一样的动物奶油。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叫哥哥。”
“哥哥。”
得到的答案是掌心被塞进的东西,硬硬的,是一只小牛雕塑和笛子。
指尖限于眼睛触碰到小牛的肩胛,骨白色,棱边刻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顺着骨骼的走向蜿蜒,收进纤细挺拔的四肢。
到头骨却简化了肌肉线条,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有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冷感。
方知青手指摩挲着笛子,挺长,比小臂稍微短一点,同样的配色。
“礼物,只有你有。”方知安说。
“你怎么知道我属牛?”
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方知安点了一下他脑袋,“你18,今年羊年,你当然属牛了……”
“哦……”
确实是。
“那你属什么?”
“猫。”
“不信。”
方知青躺在方知安怀里,手里摆弄着笛子,试着放到嘴边吹了一下,竟然真的可以发出声音,不沉闷不高昂,类似于小鸟的鸣叫。
“这是你的宝物吗?”
方知安下巴抵在方知青头上,视线往下看,“对啊,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我……”
“类似于阿拉丁神灯……那我是不是一吹就你就会出来……”
童话故事,没听过。
方知安点头,“不一定,那只是我分裂出的一个小小的念,让笛子可以发出声音。”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