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曹、六案、七十五司，山脚到山顶，全都塞满了鬼。

沈郁敲响阴律司大门时无人应答，门口守卫的小兵也不见踪影。

暮水试探着推门，门后像有千斤巨石般，她索性半个身子抵着门，后腿撤步用力一磴。

哗啦啦——

门后一阵响动，无数飞灰涌出。

暮水冲进去什么也看不清，无头苍蝇似的东跑西窜，急道：“判官大人！判……哎呦！”

“沈大人，你先别进来，这里危险……”暮水不知被什么绊倒，趴在地上。

沈郁站在原地捂住口鼻，等扬尘落下才迈进来。

整个屋子堆满了卷宗文书，方才暮水推门便是撞倒了一摞，砸下来的文书扬起一大片灰尘。

沈郁扶起暮水，两人唤着判官，忽然一只手从文书堆里伸出来，吓得暮水大叫：“有鬼啊！！！！！”

沈郁甩开被她扯得快变形的袖子，“这是地府！”

“哦，对哦，”暮水赶紧整理身形，轻咳两声，挺起腰板，“吾乃戎彧殿副将暮水，身边这位乃月老，此番叨扰为求见两位判官。”

语毕，暮水得意地撇过脸，却不见沈郁，扭头一看他正把那只手给拔出来。

“对对对，先救人，不是，先救鬼！”暮水伸手一下就把那鬼拔萝卜似的拎起来，竟然是个守卫。

沈郁道：“判官人呢？”

守卫指了指那一堆卷宗文书，暮水赶紧把他甩一旁，继续挖鬼。

这一堆文书里不仅挖出了三个守卫，还有两人专程来找的判官火城。

火城的火焰熄得彻底，被挖出来后像片腌白菜趴在文书堆上，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从鸡窝头里抽出根毛笔颤颤巍巍开始批注。

暮水蹲在他身边道：“火城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打探一件事，就是……”

一大通话说完，火城完全没听进去，他嘴里念叨着：“赶紧批完、赶紧批完……”

守卫们忙着整理文书，有一个凑过来跟暮水道：“仙子就别费力气了，眼下地府事务繁杂，处理不完眼见着地府马上就要停转了，几位判官现在根本没心思管旁的事，还是等过了这阵子再来吧。”

“过阵子？可！”暮水看向沈郁，她等得起，沈郁等不起啊。

沈郁拉住暮水，思忖一番后对守卫道：“若是这些文书都处理完，判官是不是就有空了？”

“那当然，不过我看没个一两百年，难哦，”守卫摇着脑袋继续整理文书去了。

暮水道：“我做生意还行，搞这些还不如要了我的命，你更是没时间耗在这。”

沈郁视线向上游移，“我恰好认识一个专业团队。”

不久后，阴律司所有文书被分门别类整理好。

批示、校对、复审、分流、下达、转交、签押、回执、归档……

一整个链条全部打通，专人专岗负责，其余三司也按照这个模式运行，一时间积压许久的文书全有了去处。

火城、孟婆二人拉着紫书的手感激涕零，紫书讪讪躲到沈郁身后，“月老大人此前在姑苏救过小仙，小仙不过是还报恩情罢了。”

薄冰插进火城和孟婆中间，推开二人，朝沈郁作揖，道：“听闻月老和暮水仙子专程造访地府寻我等，不知所为何事？”

暮水嫌沈郁说话慢，竹筒倒豆子似的替他把话一股脑全说了。

薄冰、火城、孟婆三人彼此对视一眼，表示据地府档案记载，确实没有起死回生的先例。

沈郁道：“那也只是地府的记载中没有。”

薄冰眼尾内敛，视线与沈郁相撞，“月老大人什么意思？”

“阎王虽被困归墟，但多次在我与离梦危难之际出手，镇妖塔是一次，归墟又是一次，甚至于酆都之事阎王八成也算到了，”沈郁朝着森罗殿举手作揖，俨然一副感恩姿态，“阎王料事如神，但恕我直言，即便是司命星君也无法事事算中。”

火城和孟婆频频点头，交流起阎王是如何如何厉害，列举起他昔日风采。

薄冰打断二人，站到沈郁面前，“大人是说阎王早知道内情，甚至谋划了这一切？”

两人交锋，沈郁率先错开视线，眼珠朝暮水方向转动。

“那当然不会啦，阎王跟我家梦梦多好的关系！”暮水插进两人之间，“只不过我们在座的都是近来飞升的小仙，对生死天道之事自然不甚了解，但阎王可不一样，自洪荒时代创建地府并执掌至今，经历的天劫比我们修行的年岁都多，他的心思怎会是我们这些小仙能揣度的？”

沈郁接道：“阎王一向赏罚分明，更是与离梦感情深厚，就算他有什么谋划，那定是为了天下、为了离梦着想。”

薄冰听罢神色稍缓，“可若阎王大人当真谋篇布局，月老大人要寻的‘起死回生’之法，岂非也在他的棋局之中？”

沈郁语气平静却笃定：“阎王若在棋局中留了生门，那便不算算计，是庇护。”

火城坐直了身子：“说得对！阎王大人最重情义。”

孟婆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壶酒，醉倒在角落，高举酒壶道：“喝！”

薄冰还在犹豫，门外却传来声音，“带他们去看吧。”

众人视线纷纷投去，薄冰、火城，甚至于喝醉的孟婆都跑过去。

一个戴着面具身披长袍的佝偻身形蜷缩在轮椅里，火城变幻出一张毯子给他盖上，“左丘大哥，你没事跑出来干什么，这有我们呢！”

“地府差点停摆，我不得出来看看？”

火城挠头，不好意思退到一旁，嘟囔道：“我看阎王和那个姓严的凡人干得蛮轻松的，谁知道这么麻烦……”

“是顾风大人，”薄冰纠正火城的错误，推着左丘郎进屋。

“哦，对对对！他改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