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一间房！”

沈轩一掌拍在柜台上，拽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抖干净上面的厚雪。

“好勒客官，还要些吃食不？”

“要，当然要，冻死我了，”沈轩抬头把牌子上好吃的都点了一遍，掏钱时万界达的工牌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工牌上“万界达”三个烫金小字落进不远处的两个男人眼中，他们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我说一个小姑娘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呢，原来是万界达的大人，”络腮胡的男人仰头喝完一碗酒，和身边的瘦高个聊起来。

“唉唉，轻声点，要被听到了准说我俩在背后编排她，”瘦高个看似是劝，声音却没降下来。

沈轩知道两人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不想惹事，但偏偏钥匙没找到，只好在柜台等。

“难怪人家万界达能做大，看看人家心胸多大，我听说他们招工不分男女，这不，不仅掌柜采买就连跑腿挑担这种活都交给姑娘家了，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说到这瘦高个眼睛瞥向沈轩，朝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络腮胡抄起酒坛给瘦高个满上，挥手道：“嗨！如今连龙椅上坐着的都是凤了，你我还操这心做甚，女人当皇帝，女人做掌柜，女人跑买卖，改明儿怕是要女人当家，男人绣花了！”

原来在这等着呢。

要说女人做工做生意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万界达规模大些，招的人多些，说到底为的还是赵修登基的事。

瘦高个压低嗓子，却偏偏让声音钻过桌子下的空隙，不偏不倚传到沈轩耳朵里，“我可听说了，一年多前镇妖塔之变时万界达的大当家就在京城，听说这位大当家可不是人啊！他跟赵修更是关系匪浅。”

络腮胡道：“难怪屹立一千年的镇妖塔这时候塌了，原来早有凶兆。”

钥匙已经找到，可沈轩此刻反倒不急着上楼，她倒要听听这两人狗嘴里能吐出些什么。

瘦高个道：“那先皇与国师之死就不稀奇了。”

“当然不稀奇，弑父弑弟如今这位是手到擒来，”络腮胡重重搁下酒碗，“万界达就是靠着宫里那位撑腰罢了，那边刚登基，这边就大肆招女工，你说巧不巧？我看啊，这万界达大当家怕不是早就嗅着风向，忠心表得比谁都快！”

沈轩心想：“放屁！万界达从一开始就招女工，你们这两个满嘴喷粪的贼王八！”

但她终究没骂出来，毕竟分别前赵叔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人起争执，还逼着她起了誓才放她走。

瘦高个赶忙附和：“对对对，还有前些日子的什么月亮购物节，还神明赐福，我呸！我看就是群邪神，借着这由头吸咱们的寿嘞！”

“是啊，我邻居他老婆中了三百九十九两银子一家子搁那傻乐，那分明是买命钱！我好心劝我邻居把钱扔了，他反倒骂我！”

“我看宫里那位早就献舍了，如今龙椅上的是个邪祟！”

沈轩不想理会酸言酸语，转身要上楼。

这时那两人又道：“要说这万界达的工牌可真比咱的命都值钱喽！一个姑娘家挂着它走南闯北，吃住都有人高看一眼。唉，就是不知道这牌子是凭本事挣的，还是凭……”他顿了顿，舌尖在上颚刮了片菜叶下来。

这话传到沈轩耳朵里，她登时气血上涌，大脑一片空白，转身就朝两人走去。

那人嚼了嚼菜叶，余光瞥见沈轩，眉眼一低弱弱吐出最后几个字，“……凭赶上好时候了。”

尽管他看似示弱，但沈轩已箭在弦上，方才积攒的怒气达到顶峰。

正要与这两人好好辩白时，一个微弱声音在耳边响起：“看他腰间。”

沈轩定在原地，低头一看，那络腮胡腰上别着一布袋，里面装的东西虽看不见，但根据轮廓可以确定是把杀猪刀。

曾经沈轩家隔壁就是户屠夫，她断不会认错。

沈轩立刻转身，朝着身后的小二道了声谢，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去。

小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道：“跟我谢啥呢。”

直到沈轩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两人才重新开口：“瞧见没，连回个嘴都不敢——女子嘛，终究还是……”

后面的话消失在碗筷碰撞的脆响中，楼下的嘈杂没有停。

离梦沐浴完被塞了一套白衣裳，和那些天族人的一样。

经过沐浴一事他已经可以当着一群人的面脸不红心不跳地换衣了，毕竟那些人完全没有性别特征，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没非分之想。

虽然他们都盯着自己，可离梦感觉他们看自己就像自己看一块石头，看一朵花。

鹞这时回来，见梳洗好的离梦很满意，不住地点头。

离梦调皮地在他面前转个圈，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躺在地上，他还是没反应。

这里到底是不是归墟？

离梦总觉得自己像入了一场梦，可如果真在梦中他早就能意识到。

他感觉自己在这干什么都行，这里的人都会包容他。

可归墟口分明萦绕着怨气啊，怎么归墟内又是如此祥和，甚至比天界还好。

鹞给离梦引路，离梦不愿前往，他终于说了不行。

果然不可能有个地方事事都能顺心意，离梦勉为其难答应跟他走，一路上喋喋不休问他问题。

鹞不回答，因为回去路上又经过一片长廊，他一直盯着乌有王子的塑像看，脸上挂着笑。

等拐个弯瞧不见乌有塑像，鹞才将头转向离梦，“公子你幸福吗？”

这算什么问题？离梦眼珠一转，细细想来一路上见到的人都在笑，当即也扬起嘴角道：“当然幸福啦，这里风景这么好，每个人都超级美，对了，你刚刚还给了我一套新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衣服。”

鹞满意地点头，趁着他高兴离梦赶紧问他们要去哪。

“进入水天一色便是这里的一份子，乌有王子对每个孩子都有安排，”鹞不管说什么都挂着笑。

安排？离梦控制不住地脑补，刚刚特地给他沐浴，难道是……

“不要吃我啊！！！”离梦抓住鹞的袖子哭诉道：“我的肉很柴的啊，我以前天天上朝，后来天天上工，一天就睡三四个时辰，肉不好吃的啊！”

鹞轻笑一声，像安慰孩子般抚着离梦的头，“我们天族不用进食。”

哦——难怪他们下面什么都没有，离梦若有所思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