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辰与他闲话时,谢织星正绕着窑炉查看,见她专注,钟师傅问道:“那小娘子在看什么?”
王蔺辰仿佛很顺口的样子,说:“哦,看火头,这回给官家烧瓷,来的都是经验老到的师傅,她先看看这柴窑的十二路匣钵大概是个什么路数,到时装窑,再看分到第几路,也好安排入窑的器物。”
钟师傅不由多看了谢织星几眼,“她懂烧窑?”
王蔺辰颇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反正比我懂,我就是帮着跑跑腿,平时听她随口说几句,落了点到心里,其实什么十二路十五路的,我听两年了也没弄明白怎么放,还有什么火温火色火照,太难懂了,我就帮着搬匣钵,搬东西我有力气,在行!”
钟师傅看了会王蔺辰,这小子满脸憨态,不像有假。
不远处,谢织星看完后走过来,钟师傅忽然向她发问:“看出什么来了?打算把匣钵放到第几路?”
她看了眼王蔺辰,下意识答道:“不知道第一次烧有多少大物件,要是第一次准备烧花盆和立瓶,二三路留给我的位置应该最多只有三到四个匣钵的大小,四五六路能放小物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第一次多烧点小盏小碗,试试釉水,十一二路挂窑口,要是分到这地方,不如直接多烧点素坯。”
所谓几路几路的说法,指的是装窑时匣钵的位置,一排匣钵在行当术语里称“一路”,数字越大,离火源越远,因而温度也相对较低,一座窑炉里的温差可以达到两三百度,于是不同位置放置的瓷器就有讲究了。
高温才能烧制成功的釉色必须要靠近火源,匣钵堆砌起来时也要注意中间的空隙,方便火焰游走,这些都是装窑时需要考量到的,在传统柴窑烧制的工序中,装窑师傅与把桩师傅都是至关重要的角色。
谢织星对不同路数的火温表现与装烧器物如数家珍,显然是手里有真本事的。
钟师傅平淡的目光沾上些许欣赏意味,“好,等拜了窑神就可以来坊子里上工了,好好做。”
回去后,王蔺辰有些担忧,“我看林师傅那态度,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上工,盯着他,别让他在后头搞小动作。”
谢织星拿起做到一半的纸槌金缮瓶,淡然道:“他看不起我,不会在后头搞小动作,他只是莫名自信而已,而且来这里的人如果是阿爹或者大哥,他就不会是这个态度。”
她越淡然,王蔺辰心里就越不舒服,“阿星,这算得上偏见,甚至可以说歧视。”
她如此平淡,只能说明,经受的次数已足够多,多到她懒得生出多余的情绪来应对这种偏见与歧视。
“偏见和歧视也不是凭空产生的,长期以来,社会分工就是这样,男人有的是精力去拼这拼那,女人在后院生个孩子就得赌命,所以,‘母亲’这两个字必须伟大,如果连伟大这样飘渺的赞词都得不到,她们凭什么心甘情愿地放弃更多的可能,屈居在四方天地里,日复一日。”
她静静描着金漆,语气近乎漠然,“我想在瓷器这行当里站稳脚跟,我要让‘谢织星’三个字成为瓷匠口口相传的招牌,我想证明性别不是能力高低的鸿沟,我们愿意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野心才是,我想让她们知道,坚定的选择和持续不懈的努力,足以改变人生。”
比起后世,眼下绝大多数女子只是在后院忙活,甚至他们身边有一大部分女人是因为不断生孩子而留下后遗症,最终早早死去。
谢织星在这里的娘,就是如此。
她这般努力做瓷,憋着一口气想出人头地,一半出于热爱,另一半则是想证明一种存在——不是她这个人的存在,而是她走出来的那条路,一种选择,一条别的路的存在。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走过这样一条路,如此铁板钉钉的事实存在,应当多多少少能为后来的人们提供些许慰藉与鼓励。
王蔺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有些沟壑,不是仅凭一个“爱”字就可以被填平。
爱不能排除万难,世间万难有千百种相,岂容一个“爱”字轻易抹平。
好半晌,没听到他的声音,谢织星侧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很可贵,爱恨都不是无缘无故产生,你愿意站在我身后,是我想要爱你的缘起,王蔺辰,把一辈子整顿明白比选择爱谁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不愿意再这样站在我身后了,我可以理解你的选择,也会珍惜,曾经有那么一段路你陪着我走过,爱或许不能持续,但它也不会消失。”
他被她说得鼻酸,顿时上前一步抱住她,“我就是想赚钱,有吃有喝有闲有媳妇的日子我最想要,什么身前身后的,除了在床上,咱们之间不用大张旗鼓地讨论这个话题,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谢织星靠在他怀里,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格外严谨地添补:“要是换一个别人,站在我身后,做和你一样的事,我未必会爱他,王蔺辰,你对我,是不可替代的,我很确信这点。”
看着她无比认真的神色,他也很确信,她一定在心里想过许多次那些“如果”才会把最终得到她确认的‘结论’说出口。
她素来严谨真诚,尽管有时笨拙。
但笨拙的人也很努力地在给予安全感。
诚然,爱不能填平所有沟壑,但它施展出来的些许神通,却足够一个人生出勇气去走很远的路。
如此,亦已足够。
他抱她越发紧,“阿星,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哪怕粉身碎骨,只要看到你还站在那活着,我就能把这身碎骨头拼回去。”
谢织星闻言也红了眼。
她想要的爱就是这样的,不要零和博弈,要共进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