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织星把两只纸槌金银缮瓶拼好时,官烧瓷坊也正好准备开工了。
她决定先苟着,调配几样釉水出来,再备一批素坯。
王蔺辰闲得无聊,三天两头往官驿跑,他试图从王典御那挖出一扇后门,给谢织星争取几路好窑位,却没想到,酒吃了好几轮,和王典御差点都称兄道弟上了,窑位的事依旧没着落。
王典御是个高明的甩手掌柜。
他只管出产的瓷器好赖,具体的生产事宜,半个字都不过问,尽数交给了林家窑。
责任分摊出去,风险自然也分摊了出去。
更何况,林有发没经历过烧官瓷这种阵仗,一朝得势,派头与场面都摆得很足,每天趾高气昂地在坊子里来回巡视,像个监工,时不时还对远道而来的瓷窑工匠指点几句,许多不明状况的人都以为他是挺大一个官。
但他几乎不来谢织星这里,好似决心‘冷落’她,不想叫她钻到‘溜须拍马’的空子。
恰恰成全了谢织星。
她守着瓷坊的一块小角落拉坯晒坯陈化釉水,反倒有几分如鱼得水的惬意。
王蔺辰经常带着吃食来陪她用饭,有时帮着打个下手,七八天的功夫,她已经做好两架子的素坯,配成了三缸釉水,其中两缸需要再陈化半个月,谢织星干活的麻溜程度比他走后门的进度快多了。
王蔺辰颇有些颓败,“窑位的事没着落,姓林的跟中邪了一样,好像有什么大病,生怕我们沾着他家的光,对怎么烧窑的事是半点消息没露,怎么办?我预感不太好。”
谢织星朝他笑,自信满满地拍了拍他肩膀,“放宽心,真正的书法家不挑笔也不挑纸,让他们闹腾去,我们不怕。”
王蔺辰挑眉,“谢师傅这次这么有把握?诶,说起来你对钧窑釉水很熟悉?怎么没见你四处寻摸就给配出来釉水了?”
谢织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得谢谢你爷爷。”
“怎么个意思?”
“你爷爷之前想让我做钧窑的鸡缸杯。”
王蔺辰哑了片刻,混乱道:“鸡缸杯不是成化皇帝喜欢的酒杯么?那好像是青花?钧窑怎么做?”
“你爷爷想让我用窑变效果在杯子外壁变出鸡缸杯的花纹来,要有小鸡啦石头啦花草啦什么的,为此他还盘下了一座瓷窑,企图招一批人给他做研发。”
王蔺辰:“……”
企图。
很好,看来这倒霉主意最终是没施行。
“没文化的有钱人真可怕啊……”他沉沉叹息,“老头子也是无聊给闹的,他其实很喜欢你,每次我回家他都跟我念叨你,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老挂在嘴边的小姑娘就是你。”
他说起爷爷时的温柔语气与提到王家人时完全不同,他很少提及他爷爷,但谢织星知道,他时常在想他,“也不是说可怕,他就是还没搞明白做瓷的事,所以有点想当然的异想天开,而且……多亏了他,我现在配釉水配得很顺手。”
他忍不住笑了,“老头虽然异想天开,心眼还是很好的,也听劝。”
谢织星上工早,下工也早。
王蔺辰每天去接她回小院,回来后两人就到城里闲逛,找馆子吃饭,日子过得悠闲且规律。
就是有一点让王蔺辰不太满意——
他往官驿跑了那么多次,一回都没见着王敬之。
那老登要是没来颍昌,他的计划就得变一变了。
这天,两人到一间面馆吃面,王蔺辰去里间找伙计要酸口的小菜,却半天不见人,谢织星等了会,刚要起身去找他,就见他领着一个青年朝她走来,那青年面容有几分熟悉,一派气度不凡的文人模样。
“阿星,你看我见着谁了?”王蔺辰十分激动,“朱说,朱大哥!”
谢织星愣了会才把这个名字与范仲淹对上号,顿时跟着两眼放光,“朱大哥!好久不见!”
范仲淹没料到这两人如此热情,但他乡遇故知,不管怎么说,总叫人欢喜,他这会儿腰带上还挂着谢织星烧制的瓷玦呢,“谢娘子,好久不见,当初一别,已有几年光景了。”
王蔺辰立刻招呼他一起坐下,寒暄几句后,问道:“朱兄,你如今在颍昌……是求学?”
范仲淹笑了笑,“不才去岁侥幸登科,现任颍昌府司理参军。”
“太好了!”
谢织星和王蔺辰听了,都真心为他高兴,三个人坐在小方桌边,彼此叙说这几年的近况,范仲淹听到谢织星去汝州做瓷的前因后果,连喝两碗酒,叹息道:“制瓷不易,竟至于此,可怜民生多艰。”
他向谢织星举碗,“谢娘子有豪侠之风,希文敬你。”
谢织星喝下一碗酒,有种飘飘然的爽感,她朝王蔺辰递了个眼神,他显然也倍感荣幸,脸上始终带着笑容,话题说东说西,聊得格外痛快畅然。
后来,喝了两壶酒后,范仲淹忽然把瓷玦放到桌上,鼓起勇气道:“其实,我不姓朱,我本姓范,名仲淹。”
话落,却见身边二人都神色平静,不由疑惑:“二位……早就知道了?”
他把本名留在了给谢织星写的序里,但并没有明确提过前因后果,按理,这两人应当不知其中详情。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两人的反应都太平淡了。
谢织星噎了一下,连忙摆出一种后知后觉的惊讶,“啊,什么?你姓范?你叫范仲淹?怎、怎么会这样?”
说完,对面的王蔺辰死死抿住唇,还是露了点笑意,他接过话头,整理了一番表情,“朱兄莫非是幼年随继父更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