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谢织星和王蔺辰启程了。
谢家一大家子都去送行,一直到十里亭,谢正晌看着沉稳从容的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四儿,好孩子,这几年为了谢家,你辛苦了。”
谢织星抚着他粗糙的手背,语气轻松:“爹,你在家注意身体,三叔也是,不用挂心我,有辰哥儿陪着,我没事,就像之前去汝州烧瓷,不也没事?就是出门烧瓷而已,烧成了就回来了,到时,把官家的赏赐也一并带回来。”
“好,好。”谢正晌不断点头,“多亏了有你,咱们谢家才有今天,爹这辈子没别的大志向,就指着一家人健康平安,如今咱们有钱了,就是不做瓷,钱也用不完,妮儿,你在外莫去争先,保全自己最要紧,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我知道,”谢织星拍着他的手背,又看向谢正晓,“叔,你岁数大了,有时候晚上就让三哥看火吧,别熬了,熬夜不睡坏身子。”
“叔知道,你放心去。”谢正晓话不多,但说起来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其余人一一与二人告别,细软行李早都准备妥当,白三娘还特意给他们做了好几身新衣,李婵没什么可帮忙添置的,干脆给了一箱子银钱。
这次出行,光行李就装了两大车,王蔺辰还租了一辆特别宽大的三面都设置了软座的马车,坐累了能在车里直接躺下,把行路舒适度提高到顶配。
准备的蜜饯小食更是琳琅满目,甚至还买了九连环和一副象棋,用来路上解闷。
谢织星因此格外轻松。
有王蔺辰在身边,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松弛感,脑子里的弦不必时刻紧绷,也不必闭上眼睛就开始思考这样那样的琐事,她只要吃吃睡睡,看看沿路风景就好,中途偶尔在某个县镇停留,他会第一时间安排住宿、采买东西……故而一路到颍昌,她颇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王典御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宿在官驿。
王蔺辰没有优先去拜访他,而是先找牙行了解了一番颍昌府内的房价与各类本土风情,花两三天时间租了个一进小院,距离谢织星即将‘入职’的工作地点有两里路,不紧挨着,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非常舒适的通勤距离。
整顿好行李,打扫完小院,他才跑去官驿递帖子,邀请王典御到城中酒楼一叙,并留下了小院地址。
不出所料,王典御早就找好了本地最负盛名的瓷窑,且已经与挛窑师傅议定,如今崭新的窑炉正在搭建中,接受王典御邀请的瓷师傅也不只谢织星一个,他们正在陆续到达颍昌。
牵头的瓷窑是林家窑,在颍昌烧了十多年瓷,颇多良誉。
谢织星特意去城中的瓷铺看过,林家窑烧制的瓷器中,最受欢迎的是绿釉瓷,看釉面情况,是低温绿釉,色泽偏暗,有点孔雀绿的意思,这种绿釉瓷的釉层与胎体结合得不紧密,容易脱落磨损,做日用器而言,并不合适。
就初步市场调研来说,颍昌本地的瓷可谓乏善可陈。
而且她和王蔺辰去酒楼吃饭时还发现,城中有名的酒楼用的食器竟然是定瓷,雅间内的摆设虽有绿釉瓶,但做工一般,器型甚至可以说很是粗笨,修足不够细致,也没有满釉,有些地方还能隐约见到底胎——底胎也十分粗糙,远不及定瓷胎质的细腻致密。
做出来的瓷器不过尔尔,林家窑窑主林有发的待客之道却十足十的倨傲。
王蔺辰与谢织星到瓷坊报道时,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人,人来时还踱着闲散的慢步,遥遥地用鼻孔打量他们。
他见谢织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小娘子,下意识地没把她当回事,让她登记名姓与住址,眼皮都懒得抬,“开始烧瓷后,每日到瓷坊上工,工钱日结,每日需做满五个时辰才可结钱,辰时申时开饭,可有异议?”
“没有。”谢织星语气乖巧,“林师傅,我可以去瓷坊看看么?”
林有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看可以,别耽误挛窑师傅做事。”
走向瓷坊时,王蔺辰忍不住吐槽:“这个林有发不如改名叫林有鬼得了,估计不是王典御的亲戚就是府衙有人,回头我打听打听去,走的什么路数,这么狂。”
谢织星想起方才林有发那鄙夷的态度,轻哼了一声,“他只是摆出了普通男人都会有的刻板印象而已,估计下意识觉得,我不是什么技术高超的匠人,八成就是个凑数蹭功劳的关系户。”
“这不就把路走窄了么,还林有发,发不了一点。”
她语气无波无澜:“也许是发配的发。”
他们身后,林有发盯着纸上写的“定州谢家窑”眯起眼睛,他的儿子林大青看着谢织星和王蔺辰的背影道:“那就是定州谢家的人,怎么是个小娘子?她会做瓷么?旁边陪着的那个是谢家主事人?”
林有发道:“旁边那个只是跟班,呵,定州谢家,派个小娘子来烧官瓷,这是想捡现成的,真是好大的算盘。”
林大青道:“怕不是想借着烧瓷把人送到官家眼前去,那样貌,该是冲着贵妃,要真图上了,往后荣华富贵不愁。”
林有发冷冷地剜了一眼册子上的“谢”字,轻嗤:“旁门左道,定州谢,不过如此。”
走向瓷坊的谢织星还不知道刻板印象的异变速度已经直冲当朝天子,她随意损了句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到了瓷坊里正在搭建的窑炉上。
是时下流行的半倒焰馒头窑。
这种窑炉虽有天然温差,但对于追求窑变的钧瓷来说,未必是坏事,适当的温差说不定会让窑变更丰富,而且搭窑的师傅是将作监派过来的,她要是这会儿跑去指手画脚,就太不识相了。
谢织星在瓷坊待了片刻,让王蔺辰施展了一番社交技能,他与把桩的钟师傅混了个脸熟,并送了些既不贵重也不低廉的见面礼,钟师傅是个身材干瘦的老头,总齁着背,话很少,目光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