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她:“空头支票,床上说的时候你踹我。”
“那是你太浪了。”谢织星抿了抿唇,漏出些许笑意,“有那么几个瞬间吧,我挺想……把你弄哭。”
王蔺辰登时头皮一麻,一股子血气在身体里翻滚,呼吸都变得灼热,他做贼心虚地扫了眼四周围的人,还好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压低声音咬牙道:“谢小七,你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你学坏了你……不行,我得去洗把脸缓缓,晚上再跟你好好掰扯,看谁先哭!”
他疾步走开,不远处的沈如琅见此情景,来到谢织星身边,关切道:“怎么了?你和辰哥儿吵架了?”
“没有,他脸皮薄,随便说两句就害羞。”
沈如琅:“……”
虽然这话可信度极低,然而从谢织星的嘴里说出来,竟莫名有说服力。
一群人闹闹嚷嚷忙到晌午。
冬日天黑得早,有些窑工吃了年夜饭就要回家去,为了不让他们摸黑行路,谢老爹便把年夜饭的时间提前,晌午一过,后厨就开始准备饭菜。
李婵本以为只要坐着等吃的就行,没想到愣是见识了一番老谢家的门庭若市。
先是百草冰铺的金掌柜送来一大箩筐草药饮子,一袋袋分装得格外仔细,并在上头标示了“暖胃”、“驱寒”、“养身”等等字眼,他知道在谢家过年的人多,还特意运来六大缸煮好的现成饮子,让大伙儿趁热分着喝。
再是余娘子的两个儿媳妇,搬过来一大筐鸡蛋和肉炊饼,说是专门送给谢家的年货,给添个餐。
紧跟着何端背了两只硕大的猪腿来,并带来新媳妇已经怀孕的好消息,热情邀请大伙儿明年去他家吃孩子的满月酒,眉宇间的喜色压都压不住,他还把当初谢家借给他的钱都还了。
虽说何端如今手头尚算宽裕,但娶媳妇生孩子以及置办田宅都要花不少钱,谢家眼下自是不缺他那几十贯欠款,可何端听说谢织星去汝州烧瓷花费了许多银钱,他的娘亲唐娘子便非让他来还钱。
都是邻里乡亲的质朴诚意。
此外,欧阳瑾、孙泽义乃至青禾书院的邱先生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李婵有点看不下去,拣了个空对王蔺辰道:“邱先生是你的师长,怎好叫他送礼来?这不合适吧?”
王蔺辰道:“娘,有来才有往,年前我早都把该送的礼都送好了,他们只是回礼意思意思,儿子有数,您放心。”
李婵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知道自己是真的不用再为他担忧了。
她的辰儿很好,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儿郎。
而远在汴京的蒋春花却远没有李婵这般幸运。
除夕这日,许久不见的王敬之忽然把她叫到书房,劈头盖脸就给她安了个天大的‘罪名’,“是你把石哥儿引过来的?本事倒是不小,我从前小瞧了你。”
蒋春花吓得双腿发软,登时跪地,她说不出话,只是不断惶恐地摇头。
王敬之冷哼一声,“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翻天,这里是京城,你一个洗脚婢,别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能为我生儿育女,已经是祖上修来的造化,你也过了几年好日子,有儿子为你奔波尽孝,这辈子尚算不错了。”
蒋春花惊恐万分,却不敢抬头看他,一个劲儿地往地上磕头。
王敬之见她如此怯懦,心下满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别闹得这般烦人。从前李氏软弱,纵容你作威作福,那是她没用,如今的王氏可不是你能攀咬僭越的,心里头放明白点,你还有儿女,为他们好,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敬之觉得这洗脚婢就不是个聪明的,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对她,话得说更直白点才好。
“你家里没人了,不像李氏,娘家还能给她剩点钱过日子,你身后没有依托,除了两儿一女,就没了依靠,可他们不只是你的儿女,也是我的儿女。有朝一日,我在汴京得了荣华富贵,有了官身,到时必然少不了儿女的好处,只是……他们有你这么个生母,总归在出身上要矮人一头,这辈子没个出头机会。
“李氏体弱,一天天不是这病就是那病,横竖是个短命相,她做了我的‘亡妻’,到时几个儿女也顺理成章在我‘亡妻’名下,王氏依仗我,必不会亏待他们,我在一日,就能护他们一日。可倘若让王氏知道,几个孩子不过是洗脚婢教养出来的,那情形可就不同。
“你也不想你的孩子因为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而一辈子与荣华富贵无缘吧?这一盒药丸你拿着,里面的东西,有些毒性,吃一阵子不害命,一直吃,就会让身体逐渐亏空直至病亡,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你祖籍在定州,若是能死在定州,魂归故土,也正好可以让你的儿女送你最后一程,好生操办丧事,届时他们没了后顾之忧,来到汴京,也更好安享荣华。”
有时候,残忍并不在于手段的酷烈程度,而是运用这手段的人,他平心静气又理所当然地运用了残忍,像呼吸那般自然,自然得天经地义。
蒋春花磕头的力气也没有了,抱着一大盒药丸颓然跌坐在地上。
她确实是个不聪明的人。
二十多年前,她借一碗甜汤顺势爬上王敬之床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
那时她满心以为自己正向着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奔赴,却没看懂李婵目光中的那悲悯,李婵曾经为她挑过一个夫婿,是个做小买卖的绸布商人,彼时她惟恐‘下嫁’,迫不及待为自己谋了个好前程。
如今这前程成了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血盆大口。
她合该受这报应。
当人把生存与抗争的希望托付给任意一个别人时,就应该时刻做好接受报应的准备,总会有报应的,早来或晚来,不会不来。
好比年年如期而至的除夕,旧岁之终,新岁之始,总得有东西死在过去,才能从泥壤里生出新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