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哥置办在定州城内的新房与天枢斋离得不远,大婚前一日,白三娘家的人便来到新房里铺设帐幔与被褥,又让人抬了十几箱嫁妆摆到院子里,这是宋时成婚的重要步骤——铺房。
谢织星在天璇坊连着烧了好几窑,终于攒出一套品相绝佳的宝石红釉,她也跟着去了新房,齐齐整整的一套红釉瓷被视作‘重要家具’放在了新房的圆木桌上,碗筷、酒杯酒壶、茶盏与瓷碟,红艳艳一大桌,把人脸都映得红光满面。
她也去新房凑了场热闹,听着铺床的妇人一句又一句的吉利话,从琴瑟和鸣祝福到早生贵子再到白头偕老,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骨子里就不是个守礼循规的人,平常也总觉得多数仪礼过于繁琐,令人生出不耐,但看着满面春风的大哥细致又谨慎地履行每一步程式,她忽然觉得这些仪礼就像是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确认他和他爱的人将要走进下一程的新生活。
繁琐的细节,浸润的是发自内心的珍惜与敬重。
她用手肘撞了一下身侧的王蔺辰,“以后我们结婚,也这么办。”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她居然要等到观摩过别人的婚礼才有决定,王蔺辰合情合理地怀疑,这妮子先前果然是没打算要正经成婚。
他哼了一声,“你之前想的要怎么办婚礼?”
“没想办,”她倒也老实,“那么多步骤,好烦人,反正全定州都知道你们家阿星了,办不办有什么区别?你的钱又都在我这,跑不了,要真跑了,我也不会去追你。”
他伸手从后头揽住她腰,“听起来怪让人伤心的。”
“会跑的都不是我的,趁早放手,下一个更乖。”
他斜了她一眼,“你死了这条心吧,没有下一个,想都别想。”
铺房结束后,两人走回天枢斋。
谢家长辈与白掌柜留在新房商议明日迎亲的细节,谢织星为庆贺大哥娶妻,拍板决定让天枢斋连续七日半价售卖所有店内陈列瓷器,这几日铺子天天爆满,忙不过来,他们得去帮把手。
不料,半道被王蔺石截了。
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以往平整挺括的衣衫如今皱皱塌塌,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色胡茬,为他从前那趾高气昂的门庭糊了一层不体面的青苔,两只眼睛灰蒙蒙的,眼眶里头好似窝藏了两堆废墟。
眼眸无光,精气神全散。
王蔺石此时此刻的状态可以用量词“坨”来精准概括。
偏偏王蔺辰觉得他还不够惨烈,轻飘飘杀出一句:“哟,大哥去了趟汴京,这是沾染了名士风骨,准备蓄须了?真是风雅,雅极了。”
谢织星回忆了一遍王蔺石从前那些小动作,摸着良心跟了一句:“汴京还时兴戴歪帽么?看起来有点晦气。”
王蔺石忍气吞声地扶了一把帽子,用一种洗心革面的语气向王蔺辰道:“二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蔺辰牵住谢织星的手,“不借。”
“二弟,我真的有要事……”
“你想单独跟我商量怎么对付我家阿星么?”
王蔺石瞳孔震动,下意识心虚地朝谢织星那看了眼,“没、没有,怎么会呢……”
“那这一步就不用借,我跟你之间的事,没有哪件值得背着阿星说,你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那、那我们去茶楼雅间谈。”
王蔺石就近挑了间茶楼,毫不意外地挑中了谢家窑的合作商,茶博士显然认识谢织星与王蔺辰,热情地把他们迎入雅间,“咱们掌柜的说了,谢娘子不管何时来店,茶水免费,贵客喝点什么?”
“随便上壶热茶就行,太贵的不要,我喝不惯。”谢织星道。
茶博士了然地笑了笑,躬身离开。
谢织星如今在定州的许多店铺都能直接‘刷脸免单’,各类食肆、花铺、茶楼都用着谢家窑的瓷器,偶尔被顾客碰碎几个碗盘去补货,谢正晌会直接让他们拿走新的,不收钱。
口碑逐日积攒,再加上谢家人从不随意使用这种‘刷脸’便利,许多掌柜便乐意送出这份人情。
相比之下,王蔺石这个‘王员外的长子’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他坐在无人认识的角落,局促了好一阵,中气不足地开口道:“父、父亲想要一只金缮瓶和一只银缮瓶,他如今在汴京,日子也不好过,做生意赔了不少钱,可定州的家业,总、总不能都卖了,二弟,看在他到底还是咱们父亲的份上,能不能让谢娘子给做两个?”
王蔺辰捏着茶碗,瞥了眼他鬼鬼祟祟往谢织星那递的眼神,冷笑一声道:“他日子不好过,关阿星什么事?那钱是他自己凭本事赔的,好过不好过都自己受着。”
“二弟,他毕竟是亲爹,若是他能在汴京扎根,往后咱们兄弟和母亲,自然有好日子过,而且这金银缮瓶是谢娘子拿手的事……”
“大哥,”王蔺辰眸色转冷,“到了这会儿,你还揣着你那点花花肠子不放的话,今天这茶就没必要喝了。”
王蔺石咽了口口水。
王蔺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建议你去汴京?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指望你去汴京替我探消息么?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傻子,就总以己度人吧?”
王蔺石脸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家里真的没剩下多少钱了,二弟,大哥请你通融通融,可好?”
“你让我通融,总看她做什么?”
谢织星喝了口茶,“觉得我是个女子,应该比较心软吧?我确实心软,看在你是辰哥儿大哥的份上,金银缮瓶我可以做,但钱,一分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