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昌用新配方烧出来的瓷比姜家窑原来的青瓷要好得多,釉色清亮,釉面有浅裂,但从前姜家窑烧的青瓷也存在釉面浅裂问题,与从前的相比,眼下这种浅裂反倒像是一种装饰。
纤细白净的纹路遍布器身,似蜘蛛结网,柳枝舞袖,仿佛有千万缕光蜿蜒在皱褶的窗纸上,碧波荡漾的春水把清冽的生机送进皲裂的地缝中,美出了一种‘集大成者’的意味。
他记得谢家娘子把这种纹路称为“开片”。
她还说:“用茶水养一养,会更好看。”
姜永昌于是鬼使神差地把做出来的茶盏都泡进了茶水中。
姜忠德看到新出窑的青瓷后倍感震惊。
姜家在汝州做瓷几十年,也不是没有改进过配方,但没有一次改进有如此的飞跃,从火候到配方各项的组成都与原配方不一样,姜忠德很难认为这是一份在永叔原配方基础上改进出来的新配方。
他让姜永昌带着新出窑的瓷器去找谢织星,“昌哥儿,谢娘子给你的配方和烧出来的瓷器你都看见了,她是什么心思的人,你应当也有自己的判断,爹不想逼你,但爹没脸去见她。”
姜永昌听得明白,事到如今,他应当对从前那些‘口不择言’作出交代。
然而,连续几天去清凉寺瓷坊寻人,却是谢织星的半个人影都没找见。
他到寺庙向僧人询问,得知谢家兄妹并未离开,尚有一部分行李留在厢房,只是最近他们都不在寺庙住,听说是去了汝州城玩耍。
姜永昌决定守株待兔。
几日后,他终于见到瓷坊来了人,却不是谢织星,而是一个容貌清丽的小娘子,姜永昌见过她,先前在瓷坊旁边的工坊里做椅子,她和谢家娘子似乎交情不错,于是立刻上前询问。
“敢问娘子,可知谢娘子去了何处?”
许妙娘淡淡瞥了眼这愣头青,“怎么,你要找她算账?”
“我、我没有。”姜永昌被她清亮的眼眸注视着,无端感到羞愧,“我、我是来向她道谢的。”
许妙娘不信任他,盯着他道:“配方已经给了你们,得了好处就差不多歇了,她来到汝州,为这一张配方,白花花的银子倒出去,半点好处没得着,还要挨你的数落,你还想如何?”
“她……”姜永昌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找不到话头,转而想解释来意,又觉得嘴里发苦,“我……”
没想到,见过几次却一句话都没听她说过的小娘子是如此狠辣的性子。
“你总认为是谢娘子害了你哥,还抢了你们家的配方,现在,她能洗清‘冤屈’了吧?你还来找她,我不信你这么好心来道谢,别转眼就说人家给你的配方不对劲,让你把瓷烧坏了,又赖到她头上。”
真心诚意来道谢,无故挨了这么一顿抢白,姜永昌的局促霎时被激化成一腔怒火,“再怎么样,我六哥是在定州丧的命!”
许妙娘冷笑一声,“那又怎的?是谢娘子把他推到河里淹死的?”
“要不是她那般拒绝我六哥……”
“她为什么非得答应?纵是官家,强娶民女也得挨文官的骂,你六哥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吗,他开口,别个就得答应?不答应就跳河?且不说他到底是不是因为被拒绝婚事跳的河,就算真的是如此,四娘又有什么错?她非得牺牲自己个儿来为你哥,她同你哥有多大交情?你们无非就看她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好欺负罢了。”
姜永昌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
许妙娘眸色冷厉,“姓姜的,你少在这装无辜,以为不过是说几句话就算不得事么?你一天天把你的‘六哥’挂在嘴边,你怎么不想想,你们做家人的是如何对他?他一遍遍烧窑,一次次失败的时候,你们对他说的是什么话?你们说过他一句好么?他想要做自己想做的瓷器时,你们又说了什么,鼓励过他吗?他在家待了二十多年,出去定州一趟不过几十天就不想回来了,你怎么不想想,到底是谁逼死了他!”
在姜家讳莫如深的话题就这么被许妙娘剥开来晒到了阳光底下。
姜永昌受到重创。
这番言刀语剑也同时殃及了一条始料未及的池鱼——休沐日着急忙慌赶来工坊‘教育’妹妹的许之葵。
许妙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一箭双雕,只觉郁积在胸口的愤懑之气尽消,送走了踉踉跄跄的姜永昌,她神色松快地拍了拍手,倍感轻松地继续回到椅子上做木工。
许之葵最终没有走进工坊,脸色煞白地转道回了家。
又几日后,游山玩水的定州四人组回到了清凉寺。
他们听从许渊的建议去望嵩山玩了一圈,并被引荐给杨知州,一个热衷于写诗的文人,他似乎把当官这回事看作‘副业’,每到一处赏景的地方,开口就作诗,还格外热忱地给每个人赠送了一本文集。
谢织星接不上他的话,四个人里,也就王蔺辰能与他周旋几句。
他们没有久留,谢织星送了几件汝窑瓷器给杨知州,又收了一首他即兴赞颂瓷器的小诗,便拜别知州去了风穴寺。
风穴寺的香火比清凉寺旺盛,是到了后世依然闻名的古刹,此时的风穴寺乃是文人雅客祈福游玩的惯常去处,时值深冬,登高望远的游人寥寥,谢织星贪静,在风穴寺住了好几天才回。
回来却意外发觉,姜永昌这小子好似换了个人。
他不知为何态度恭敬,把烧出来的瓷器摆到谢织星面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扑通一下就跪着了,吓得谢织星连连倒退,“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起来。”
姜永昌抹了把眼睛,“我用你给的配方烧了窑,比以前六哥烧的要好,好得多,那配方也完全不一样了,是我误会了你,我、我是混蛋。”
“你先起来。”
谢织星两辈子没被人这么跪过,余惊未了,她让谢烈雨把人拉起来,自己跑回寺庙厢房,取来一本‘工作笔记’,翻开第一页,对姜永昌道:“这是你哥给我的配方,这配方你应当熟悉,这里,第二页,这是我第一次改动后的配方,我只改了泥料,再这里,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