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页一页对着姜永昌翻过去,把每一次的细微调整都展示了出来,让他清晰地看到这段时日以来她烧瓷的尝试。
“我知道,这是你一遍遍试出来的新配方。”
“不,你不知道,”谢织星神色肃然,“这是在你们家配方的基础上所做的调整,没有你哥给我的原始配方,我会走更远的路,甚至可能半道就拐去了别的地方,永远也做不出如今这种青瓷。”
姜永昌迷茫地看着她。
“能烧出现在这种青瓷,这里的每一页,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你哥的路没白走,我也是,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自称混蛋的少年骤然红了眼,抿紧唇用力点了点头。
谢织星以为约莫是姜师傅同他说了些什么,这孩子总算舍得放弃他那一身尖刺了,只是这转变也委实过猛了些。
她叹气道:“每一条路都是千万个脚印踏出来的,我也不是凭空就会做青瓷,给你的新配方,本也算是你们姜家窑应得的,你不要跪。”
她眼神澄澈,说话时语气笃定又平稳,像在叙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姜永昌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他吸了吸鼻子,铿锵道:“我一定会继续烧瓷,把姜家窑撑起来,我要烧制出无纹的青瓷。”
谢织星冷不丁被他的豪言噎了一下。
根据后世遗存的汝窑瓷器来看,唯一一件光素无纹的汝窑是水仙盆,在台北故宫里头摆着,除它以外的传世汝窑瓷器都有开片纹路……照这么倒推回去,即便现在能烧出光素无纹的汝瓷,恐怕也是罕见的少数派。
眼前这小子如此豪气冲天,可别到时候又逼出第二个姜永叔来。
然而要直接说这东西难烧,少年人的耳朵太硬,说不准就激起了逆反情绪。
思虑一番后,谢织星道:“我认为也未必非得烧出无纹的瓷器才行,你看这只茶盏,应当是你泡过茶水的了,开片的纹路变得越发明显,你的茶水颜色应是比较浅淡,故而这纹路看起来略有金光,何尝不是另一种美?”
换一个角度,瑕疵也可以成为审美,我们并没有必要把一切不够完美的东西都称之为“残次品”。
“你是说,就、就这么烧?就让釉面裂着?”
“有何不可?又不是瓷器破了,这釉面并不影响使用,装水装土装茶汤都不漏,它只是……增加了些许瓷器的深度,让那些濡养过它的茶水都留下印迹罢了,不同的人用它喝不同的茶还能养出不同的纹路,也算得乐趣。”
姜永昌咽了口口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一时半会又还不能接受‘釉面浅裂’到‘百样纹路’的转化。
谢织星也不着急,沉默片刻,道:“不管你做不做瓷,想要做出怎么样的瓷,总之,别糟践你自己那条命就行,好瓷坏瓷都比不上你的命重。”
姜永昌忽然抬头,泪珠挂在眼睫上,他努力显示出沉稳的模样,盯着她看了半晌,轻声问道:“我、能拜你为师么?”
谢织星缓缓摇了摇头,“我马上要回定州了,你若拜我为师,想来你不会随我去定州学艺,我也不能留在此处,既然无法亲手当面教授技艺,这拜师不过图个名头而已,没必要,你以后要是遇到难题,写信到定州就行,我一定会回信。”
她依然是坦荡平稳的语气,丝毫听不出嫌弃与鄙夷,姜永昌莫名想起许妙娘骂他的那几番话,晓得自己不能强求于人。
“好,那我们说定了。”
“嗯。”
送走了一天一变样的少年郎,谢织星就开始收拾行李,眼下已经快到腊月,他们该启程回家了,正好赶得及在家过年。
许渊十分不舍,好说歹说想要留他们在汝州过年,谢织星没答应。
启程前日,许渊带着儿女和妻子特意来到清凉寺与他们告别。
赵娘子和许妙娘母女与两位小娘子凑到一处,赵娘子帮着安排了许多蜜饯零食,让谢织星他们带着路上吃,又给置办了两辆豪华马车,为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包裹的礼物,细致周全又热情。
王蔺辰则坐下来与许渊议事,他打算在汝州与许渊合作开设一间交兑铺,往后也能方便定汝两地的商旅与金钱往来,把交子兑子发扬出去,等形成一定规模的影响力,自然会引得官府下场管理。
到时,官家大概率会派二府三司的高官大员来管事,朝中人脉就又有机会扩张了。
临走前,谢织星送了一只葵口洗给许之葵。
许之葵什么也没问,只恭谨表达谢意,回到许府后,许妙娘却指着他的葵口洗道:“大哥,天底下没有白收的礼物,你既已收下这笔洗,我可就等着你高中状元了。”
嘶——
有一种被细针猛扎的阴阳怪气之感,但许之葵没有像往常那样‘教训’自己的妹妹,他手掌托住圆洗,淡然道:“等你成为‘活鲁班’的时候,我自然就高中了。”
许妙娘缓缓皱起眉,待咂摸出其中意味,她忽而笑了,“好啊,那我和大哥……一起向前努力吧。”
人生在世,家人两个字终究牵绊最深。
他们是最容易给出伤害的尖刺,又同时是最容易给足温暖的耀阳。
端看人们愿意如何施展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