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牙刷与热水,含糊道:“要这么算的话,我也爽到了,不亏。”
王蔺辰给她翻找衣物,意料之中地发现,那些好绣工的襦裙褙子都压在底部,显是没动过,她常穿的还是那么几套方便干活的短衫长裤,一件素色长褙子随意放在触手可及的柜格内,约莫是怕冷的时候随手拿来穿的。
“这几天还要干活么?”
“不了,等开窑后休整休整,我们回定州,能赶上过年。”
王蔺辰就把底部的一套青色襦裙取了出来,“这一窑烧的什么?有特别的么?国宝水仙盆,莲花温碗?”
谢织星洗漱后穿上他递过来的裙衫,开始吃馅饼,“都烧了,不过之前就已经烧出来了,这一窑出货的瓷器,咱们可以带一些回定州,自己用。”
听她说话的语气,这一窑似乎没有很特别,但她说到这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又好似憋着什么惊喜给他,王蔺辰便没再继续问。
吃完东西,两人来到瓷坊,谢烈雨没听够定州的事,拉着王蔺辰问东问西,四个人坐在一块边吃边聊,后来许妙娘也加入了,王蔺辰作为调动气氛的一把好手,没让任何一个话题落到地上。
瓷坊迎来难得的热闹,姜永昌倒不见人影。
他此时正在家里忙着备窑,准备用谢织星给的新配方尝试烧制一窑瓷器出来。
翌日天明时分,开窑的时候到了。
谢织星前一日睡得饱,开窑这天便醒得格外早,寅时就睁着一双炯炯的眼睛翻来覆去,把王蔺辰也闹醒了。
半梦半醒间,他声音沙哑,搂住她不安分的身体,“这么有劲?看来昨晚上不该让你早睡。”
她撑起身,眼神明亮地望着他,“起床吧,天亮的时候就要开窑了,也没剩多少时间能睡觉,起来起来,我带你去看开窑。”
“既然天还没亮,你又不肯睡觉……”他说话间一把拉高被子,将谢织星埋进被窝,一个翻身就压住她,“我们来做点晨间运动。”
谢织星双手撑在他坚实的胸肌上,“你精力有点旺盛了,等会开窑搬匣钵就靠你了啊。”
“我有的是力气,别说搬匣钵,一筐筐的大蒜我能来回搬五十趟。”
想起曾经他对她背上那筐独头蒜的望而却步,谢织星乐了,笑得嘻嘻哈哈,“我就知道,那时候你怂了,一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心里明镜似的,晓得自个儿搬不动,强行逞能更惹我笑话你!”
王蔺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跟着笑,“你别惹我,到时恼羞成怒,我就把你睡服。”
“我不怕,你不舍得。”
她接话接得飞快,格外理直气壮,却听得王蔺辰心下柔软——她这般泾渭分明的人也终于生出了边界之外的底气。
“对,我不舍得。”他轻柔地吻着她。
但最终,两人还是胡闹到卯时才起。
谢烈雨已经早早守候在窑门前,等谢织星与王蔺辰一到,他便开始拆除封泥,窑门打开后,热浪已经不会灼痛人,两位郎君奋勇当先地开始往外搬匣钵,坚决不让谢织星和沈如琅搭手。
早前在谢家窑,为了省柴火,有时会在停火后直接开窑,趁着窑温未散,把匣钵都搬出来,再迅速把新坯装进去,不仅节省成本,也能提高烧窑效率。
但搬匣钵的窑工就得吃点苦头。
他们要赤膊上阵,用湿布裹住身体去抵抗未散的高温,有时也会因此烫伤,谢织星曾经被滚烫的热浪冲击过一次,那之后谢家几位哥哥就不允许她在开窑时太过靠近窑炉。
她的主要工作是在稍远的地方开匣钵。
几个人各自忙碌了半个多时辰,烧制的匣钵全部搬出窑炉外,谢织星把每个匣钵都打开了,但一件瓷器都没有取出来,她让谢烈雨和沈如琅别动,拉着王蔺辰站到匣钵中间的空地上。
“都别说话,听。”
很细微的轻响,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
像冰层开裂,猝不及防的‘咵嚓’,又似细泉击石,脆生生一下‘叮咚’,又如风拂檐马,连绵不绝的‘铃铃当当’……细微的响声堆叠在一处,仿佛置身于空灵的缥缈仙境。
王蔺辰默然看着谢织星,她手指点了点耳朵,“开片的声音,你听。”
定窑烧瓷并不追求开片,偶尔出几只开片厉害的,往往被判为次品,但汝窑因为配方的缘故,几乎每一件瓷器都会开片,这种开片在出窑后的一段时间内尤为集中,而大量的瓷器聚到一起,开片的声音便叠加了起来。
就成了眼下王蔺辰听到的开片‘交响乐’。
这种声音单独听起来就占一个“清脆”的名头,并非罕见音色,然而,把窑炉、柴火堆、砖泥、瓷坊、远山、溪河等等都归拢到一起,平平无奇的清脆铃音便霎时沾染了日月山川的沉默底色与勤劳宽厚的智慧弦音,淬炼成一曲绝无仅有的浪漫和鸣。
他和她站在匣钵中间,似在经历一场被天地山河见证的奔赴。
谢织星把他急惶惶叫来,就是为了听这一段铃音。
他霎时感到胸腔胀满,捧起谢织星的脸就势如破竹地吻了下去,耳边依稀听见谢烈雨逐渐低弱的嚷嚷声,他没有心思搭理,只想在此时此刻用最简单的行动告诉她,他的感动,他激荡难以言喻的情意。
他的阿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