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辰总算舍得松开她,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印了一下,“正好,我陪你一起等开窑。”
谢织星点了点头,还想继续抱他,却被他捉住手,“我刚下马车就过来这里了,行李都还堆在亭子里,身上……也脏,得有三四天没洗澡,我先去寺里安顿,洗个澡,你在这等我。”
她眼巴巴望着他,“那你快点回来,我得守着火,不能走开。”
“最多半小时,等我!”
他又跑着离开了。
谢织星望着他的背影许久,一直到看不见才慢吞吞转过身,一眼撞进许妙娘意味深长的注视中,她丝毫不显羞怯,对妙娘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
“他叫王蔺辰,是……我喜欢的人,”坐回小椅子上后,她大方地向许妙娘介绍,“我们还没定亲,但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我将来的丈夫。”
许妙娘从没听过这么直白的‘体己话’,愣了半晌,见她笑得潋滟流光,也忍不住替她感到开怀,“我原来还想过,你往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那时觉得大约是很君子的读书人,但不能像我大哥那样呆头呆脑的,要灵光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不太内敛的人。”
见面就紧紧拥抱,姿态亲昵,在发乎情止乎礼的风气里的确显得孟浪了。
然而时代的烙印终究参与了骨血的塑造,谢织星坚定地认为,爱意值得被坦荡地表达,哪怕真心瞬息万变,人不能总是瞻前顾后地活着,借此来忽视每一个当下。
“一个猴一个拴法,我就喜欢他这样的。”
许妙娘更乐了,这下,她完全不怀疑沈如琅那些‘振聋发聩’的言论是真的出自这位谢娘子。
半小时不到,洗漱完毕的王蔺辰滴滴答答地跑进瓷坊,没擦干的水珠沿着脖颈浸湿衣领,他抓了一块又厚又大的帕子,坐到谢织星身边,“宝宝,给我擦头发。”
谢织星把小椅子挪得离炉膛近了点,“坐过来,这儿热,烘干快。”
他侧着身,抱不到她,又不好去握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嘴就闲不住,同她絮叨定州的事,从狗脑子王大哥聊到谢大哥与白三娘好事将近,“我估摸着,这会儿王蔺石应该出发去汴京了。”
“你从谁那里知道你爹的消息的?”
“马知州的长随,他们回汴京后我时不时给寄点东西,还有来往,马知州不还在交兑铺存着钱呢么,我就打这旗号给他汇报‘存钱进展’呗。”
谢织星笑了,“人家那是送钱,估计根本没打算来取。”
“所以,我总得把等额的礼物给他送明白了,好歹是条大腿,这不就探到消息了?”
“你爹在汴京居然又成了家,他到底在想什么?带那么多钱跑去首都创业,结果娶了个京官家里的寡妇,还像模像样做上门女婿?”
论年岁,王敬之如今也就四十多岁,不能算“老”,但在当下社会环境,四五十岁的男子大多做了爷爷姥爷,身后有一大家子,难以想象王敬之能做出如此‘老骥伏枥’的决策。
“起号重练呗,”王蔺辰却觉得他那种人做这种决定是在意料之中,“当初他着急生孩子,把人买回来,怀上后难产丧命又觉得人晦气,棺木都不肯给办,把我娘伤得够呛,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对他的人品不抱期待了。现在,他见我不成器,大哥又偷家财,底下那个死读书的小弟也显然不是科举的料,算来算去,这一大家子对他来说,不划算了。”
而汴京是乱花迷人眼,随便糊个馅饼扔街上去,说不准就能砸到个五品大员,遍地都是闪闪发光的人脉与勋贵,没见过世面的王敬之自然心动不已,他样貌生得儒雅英俊,又惯会伪装,骗一个不谙世事的寡妇那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更何况,被他骗婚的寡妇如今又怀孕了。
他即将拥有一个出生在汴京官宦之家的孩子,往后他就算什么生意都不做,靠着这个‘新起的小号’也能获得新岳家的扶持,再不济他还可以回定州,定州仍有三儿一女能给他养老。
总之,渣男玩得再花,老了病了有子女赡养有原配照料,他依然可以做回头是岸的一家之主。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那……王蔺石他娘呢?跟着去了汴京,能光看着他就这么闹腾?”
王蔺辰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嗓子坏了,现在她是王敬之半路救下的一个婢子,在他置办的一处庄子里干农活,用来彰显他的‘善良’。”
“……无毒不丈夫,他可真不怕报应。”
“阿星,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不是所有男人都一个德行,也有好人。”
谢织星擦湿发的手顿了顿,忽而笑道:“你别怕,我不会因为王敬之对你有什么看法,而且我永远不会跟一个人渣谈论感情,遇上人渣……或者当某个人逐渐沦为人渣还犯到我头上来,我通常会选择鱼死网破地报复。”
“可你对周绅……挺客气的。”
“他有一对拉他回头的好父母……”谢织星语气有些无法名状,“而且,他不坏,主要是,蠢。”
王蔺辰低低地笑起来,“要不是看在杜娘子和周叔的面儿上,我就下阴招了,指定得找人暗搓搓揍他,把他猪脑子里的水都给打没。”
谢织星轻抚着他的发丝,短促地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人活着,就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但现在想想,其实哪有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人?大部分都只是普通人,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兜子家事,有着这样那样的利益牵连和考量,总之……冤冤相报何时了,有些事不如轻拿轻放,图个安生。”
她说着,扯了下他的头发,“当然,你那个便宜爹除外,他值得报冤报仇。”
此时消息不通达,商人又总是四处游走,就容易出现这种一地成一家的情形,平妻这个名头在商人群体里最为多见,但并不被官府和法律认可,若真被挑破,王敬之挨顿板子少不了,大概率还要被判离婚。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不会得到更严厉的惩处,除非……他的新岳丈蓄意报复。
王蔺辰道:“看我那便宜大哥舍不舍得下手了,他要是不舍得,就我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享受许久没有的‘闲聊时光’,待头发烘干,王蔺辰就迫不及待地再度把谢织星抱进怀里,揉捏着她的手指,时不时吻一下她的额头,腻歪极了。
那厢谢烈雨睡醒后迷迷糊糊走到瓷坊,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猪拱白菜的场景,顿时神清气爽,“你小子,刚到汝州就对我们家小四动手动脚的,你撒开,这么对一个姑娘家,可不好。”
王蔺辰大大方方送给他一个久违的灿烂笑容,意有所指道:“要是沈姐姐愿意给你抱,你抱不抱?摸着良心说话,撒谎天打雷劈,这辈子娶不上喜欢的人做媳妇。”
他好毒!
谢烈雨两条浓眉几乎要竖起来,但还是怂怂地说了真话:“抱,我抱。”
谢织星也朝他露出个更为灿烂的笑容,转而把目光落到他身后,拔高声音道:“沈姐姐,你听到了吧?”
谢烈雨头皮一麻,整张脸霎时红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白菜和猪是一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