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妙娘近来觉得谢织星有些怪异。
之前烧窑,她通常都坐在小椅子上等,有时则在拉坯修坯;可这回烧窑,她却好似十分焦躁,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起身四处踱步。
“如琅,四娘这是怎么了?从没见过她这副坐不住的模样,这一窑瓷器可是有什么问题?”
“瓷器没问题,人有问题。”沈如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在等她的情郎呢,估摸着也就这两天要到了。”
许妙娘吃了一惊,“她的情郎?”
沈如琅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个小郎君啊,可黏她了,我每回见到四娘都会同时见到他。”
许妙娘疑惑道:“那他怎么不一道来汝州?”
沈如琅:“啊,他除了黏她,也还很听话,四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回,四娘没让他跟来,要他留在定州,前阵子去了封信,把人叫过来的。”
许妙娘听得稀奇,“还有这样的郎君?”
让干什么干什么,竟如此听话。
想起从前谢织星的那些言论,沈如琅颇感慨道:“男子吧,你得教他,教他如何对你好,与你同心齐力,好好过日子。”
“那教不会怎么办?”
“换一个。”
许妙娘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沈如琅,只听得她继续道:“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这话是……四娘跟你说的?”
“嗯,我觉得说得很对。”
……
午后,谢织星坐在小椅子上看窑火。
谢烈雨熬完一夜,总在白天补几个时辰的觉,多年做瓷,谢织星也能帮着看一会儿火候,短暂接替看火的活。
她有些犯懒,迷蒙着一双眼盯着火苗,时不时深深眨一下,视线里便出现一滩绿影,乐此不疲,消磨时光。
瓷坊里十分安静,柴火偶尔发出‘毕啵’的响声,与不远处刨木屑的许妙娘应和一二,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间,衬出一整座山林的静谧。
神思游转,眨眼的频率逐渐降低。
她开始犯困。
眼皮愈发不堪重负,每一次眨眼都像在抵抗重如千钧的下坠石门,她努力从那缝隙里窥探火苗,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差不多了,等谢烈雨醒后,再看看火照,就该熄火了……
迷迷糊糊的瞌睡中,她千头万绪地想那些未竟之事,思维跳跃得厉害,一会儿想姜师傅他们能不能度过难关,一会儿又想王蔺辰这时候大约走到哪里了,过一会儿又想妙娘的小椅子还得做几十把……总之,她的脑子鲜少有放空的时候。
念想断断续续间,忽然闯进一声遥遥的“阿星”。
谢织星拄着脑袋瘪了瘪嘴,心想: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过了会,那遥遥的“阿星”近了些许,变成略微响亮的一声“阿星”。
她刹那间睁开眼,转头看去——
一个越来越近的人影正慢慢变得清晰,是她熟悉的轮廓,半年未见,分明觉得他那轮廓凌厉了许多,可谢织星依旧觉得……是熟悉的,是他。
是王蔺辰到了!
她猝然起身,在看清那双风尘仆仆却又明亮澄澈的眼睛时,整个人莫名顿了顿。
近乡情怯的静止。
冬日午后的伏牛山没有鸟鸣,连风都惫懒,寥落的树叶互相沉默眺望,仿佛把时间都停驻在对视的那一眼。
不知那一眼绵延了多长的时间轴,总之,在谢织星反过来时,她已经向着王蔺辰飞奔而去。
王蔺辰远远见到她跑得不慢,立刻停步,唯恐两人当面对脸地撞上,忍着心头的激动看着她越跑越近。
他在原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日思夜想的人,搂得死紧,把呼吸的空隙都挤了出去,好似要揉碎她全身骨头。
“阿星……”
谢织星却也不觉得难受,双臂箍住他脖颈,嗓音忽然哽咽:“王蔺辰,我想你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骤然意识到——
在汝州的这些天,她是感觉到委屈的。
姜永昌一遍遍指责她与姜永叔的死有关时,她是委屈的;一次又一次尝试烧制天青釉色而失败时,她是委屈的;顶着烈日在山里四处寻找瓷石,摔了好几跤又晒得脱了皮,她也是委屈的……她看见他,就仿佛所有的从容淡然瞬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一肚子酸得冒泡的情绪。
“我想你很久了,你怎么才来?”
王蔺辰也满心酸涩,下意识想说:是你叫我来我才能来。
可感受到谢织星细瘦又用力的手臂时,下意识的那句话便吞落了肚,他侧过头吻她的脖颈,哑声道:“半路,那马生病了,瞧着高高壮壮,比不上咱们的点褐,一点不中用,害我耽搁一天,不然,昨天就见到你了。”
谢织星抿唇,踮脚去吻他的脖子,浅淡的泪意擦在他炙热的皮肤上,他僵了僵,越发把她抱紧。
按照去信的时间与他到达的时间推算,他在路上可谓紧赶慢赶,恐怕夜里都没好好休息,但他还是照单全收了她所有无法名状的情绪。
他真是好。
“你来得不晚,炉子都还没熄火,我本想着,你到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开窑,现在算起来,还得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