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永昌与母亲陶娘子在清凉寺等了好几天，始终没能见到谢织星。

听寺庙内的僧人说，那三个人是从定州来的，两人姓谢，一人姓沈，陶娘子在听到“姓谢”两个字时，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她想起那盏被撞落的长明灯，紧紧攥住姜永昌的小臂，“走，回家。”

姜家窑近来日子不好过。

自姜永叔意外去世后，原先还能卖得上价格的那些精细瓷器的制作一下子失了主心骨，姜家人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中，难以静心制瓷，连续四次烧窑都不尽人意，有不少长期合作的瓷铺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来进货。

从前，姜永叔的脾气虽差了点，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他一旦在瓷坊里坐下来，常常不吃不喝干上好几个时辰也不停歇，还不许别人打扰他，做出来的瓷器无论修坯或上釉，细节处理得格外周到，有他在，瓷坊不愁卖瓷。

如今姜永叔没了，姜家窑的瓷师傅没有一个能顶他的缺，做出来的瓷器可谓‘泯然众人’，不仅口碑下滑，连瓷器产出也变得更少了。

陶娘子与姜师傅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办理了儿子的后事，又得焦头烂额地面对瓷坊的经营困境，身心俱疲之下，陶娘子病倒了。

姜师傅就让小儿子陪娘亲到清凉寺散散心，住上一阵子。

却不料娘俩住了没几天就回家来了，一进门，陶娘子便端着一张神色冷峻的脸，打发姜永昌出去，劈头盖脸就对姜师傅发问：“姜忠德，我和你做了几十年的夫妻，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永叔到底是怎么没的？”

姜忠德一只手紧紧捏着桌角，还是照着先前那番说辞道：“不是跟你讲过了？路过唐河时他要下车看看，不慎掉进了冰窟窿，底下河水涌得快，救不及，等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陶娘子骤然拍桌，力道不大，却是把姜忠德攥在桌角的那只手给拍了下去，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一双眼睛铜铃似的照着他，“永叔的死，和定州那个谢家窑有没有关系？”

姜忠德呼吸变得粗重，“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问你有没有关系？回答我！”

“谢家，是厚道人家。”姜忠德答非所问，“我和永叔到了定州，事事受他们照拂，他们在定州制瓷，声望非凡。”

陶娘子冷声道：“这么说，永叔的死和他们有关，但定州谢家，我们惹不起，是么？”

姜忠德面皮一紧，急得豁然而起，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永叔他……他的事，哎，算了，我说与你听。”

姜忠德颓然地坐了回去，几经斟酌后，谨慎道：“那天，永叔说有事要同谢家窑的谢娘子商量，谢娘子比永叔小几岁，却是谢家窑的主事瓷师傅，她做瓷颇有一套技巧与手法，我是见过的，确实是，精工妙手，在定州的那段时日，永叔常与她说话，讲的都是制瓷的事，那天也是找她去说瓷，可他回来后不知怎的就要走，嚷着闹着非得立刻就走，我素来拗不过他，不管我怎么说，他就是当下、立刻就得走，要回家来。”

“他们那天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姜忠德从不认为儿子的死与谢家有关，故而他一直避免在家里提起这一段，唯恐家人想岔了，回头赖上谢家。

陶娘子盯着丈夫躲闪的眼神，“你后来就没去谢家问问？那天永叔和那个谢娘子到底说了什么？”

姜忠德叹了口老气，“那谢娘子身边常有个俊俏郎君跟着，听说是定了亲的，她自己又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性子，每天不是坐在瓷坊里干活就是在铺子里忙活，她和永叔除了说瓷，还能说什么？”

陶娘子眯了眯眼睛，没再逼问，两个肩膀忽然松垮下来，喃喃自语道：“不过是说了说瓷器，怎么就忽然要回家来了，要回家来，怎么就要在路上看那冰河，冰河有甚可看的？我的儿啊……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必说透。

可站在门外的姜永昌与爹娘却没有此等默契，他边听边攥紧拳头，把方才那番对话的要素提炼得非常迅速且粗暴，比如“说完话就立刻要走”，再比如“小几岁的谢娘子”。

由此看来，六哥的死与谢家必定脱不开干系！

他和娘亲在清凉寺遇到的那三个人就是定州谢家的人，无端跑来汝州给六哥点长明灯，又急匆匆躲开了去，几天都不见人，不是心虚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被心虚’的三个人正灰头土脸地‘流窜’在姜店村与曹村。

为了等到王蔺辰的回信，谢织星应下了许渊的热情邀约，在许府小住了一阵，白天和谢烈雨、沈如琅一起去街上逛瓷器铺子，入夜后便点灯修补荷叶盏。

许渊有钱有闲，把她需要的材料备得整整齐齐，盛情难却，她干脆就留在许府，一边补瓷器，一边调研市场。

王蔺辰的回信来得比想象中快，他非常奢侈地派了个人专门骑马送信到汝州，谢织星忍了又忍才没去问，送这么一趟信得花多少钱？

但谢烈雨问了，还大声嚷嚷着道：“辰哥儿竟然花十几贯钱送一封信！小四，你管管他，钱是这么花的么？他简直……简直不拿钱当钱。”

谢织星忍着心痛看完信，还是给王蔺辰找了个天价送信的理由：“交兑铺出了点事，他大概着急想告诉我，下次我不让他这么送信。”

“交兑铺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