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已经离开定州两个多月,王蔺辰像往常一样路过金巧家的百草冰铺,金掌柜招呼他:“辰哥儿,来两碗饮子?”
王蔺辰笑着挥手,“不了,我们家阿星不在。”
在铺子里吃饮子的其他客人也有认识他的,听到后打趣道:“辰哥儿,你那媳妇不会是跑了吧?去了汝州,不回来咯,你还不追去看看?”
“瞎扯什么呢?”王蔺辰说着话还是走进了百草冰铺,“她回来我们就要成婚了,到时来喝喜酒啊。”
那客人乐呵呵应下,却还接着打趣:“她给你来过信没?会不会……在汝州遇到别的小郎君,比你好看,移情别恋啦?”
王蔺辰横了他一眼,把钱放到木桌上,对金掌柜道:“来二十碗饮子,送到春苗坊去,让孩子们尝个甜头。”
又转身坐到方才打趣他的客人身边,笑嘻嘻接了话茬:“比我好看?你看着我的脸,再摸着自个儿的良心,你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起来。
正当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奔掠而来——
“掌柜的,来信了!谢娘子来信了!”
王蔺辰蹭地起身,一把夺过递来的书信,满脸骄傲地看向方才逗趣的众人,“我们家阿星给我来信了,刚刚挑事儿的我可都记着了啊,到时来吃喜酒,我灌死你们!”
大伙儿笑着看他走远,待人完全消失不见,又有人道:“听说,最近交兑铺出了事,在府衙打官司呢,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形,能不能赢?”
“瞧辰哥儿那不挂心的样,应是无事,说起来是有人拿着票子去兑钱,交兑铺不肯给,说那票子是假的,兑钱的那个又说自己票子是真的,两头争执不下,这才闹到了衙门里。”
“那可得去看看,我在交兑铺里也存着几十贯钱呢,真要有人拿着假票子兑钱,兑的说不定就是我的钱!”
另一头,拿到信的王蔺辰迫不及待地边走边看,逐字逐句认真看完,意犹未尽,再从头看一遍,从百草冰铺走回天枢斋的那么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来回把信读了三遍。
谢织星在信里写的都是寻常小事,一句“我想你”都没有,但把琐事细节写了满满当当六张纸,与她平时寡言少语的风格大相径庭,在王蔺辰眼里,这六张纸四舍五入就等于一句话——我很想你。
她在信末提到了痴迷瓷器的忘年交,许渊,还附带了一句:他很像你爷爷,但比你爷爷讲道理。
王蔺辰失笑。
从前老爷子想要什么瓷器就好比被宠坏的小孩想要某样玩具,也就只有谢织星那种不在乎挣他多少钱的才会顶着一对牛角硬刚。
回到天枢斋,他把信收好,来到谢织星的小工作间,开始写回信。
定州近期无甚大事。
当然,这是王蔺辰眼里的“无事”。
在王蔺石眼里,就是“成败在此一举”的大事了。
自谢织星离开的那天起,王蔺石便有些蠢蠢欲动。
他觉得谢家那小娘子不简单。
王蔺辰受雇于谢家后,那翅膀是一天比一天硬,谢家窑也从名不见经传的小破窑口一跃成为定州城数一数二的龙头窑口,更是与大定坊来往密切,包揽了近两年的供御瓷器,他看过谢家窑出产的瓷器,胎釉型画,样样拿得出手。
再者,坊间传言,谢小娘子才是谢家窑的主事人,她性格刚直,不假辞色,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是个不好惹的主。
王蔺石下意识就认为,王蔺辰能有今天,无非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现在,这棵大树不知中了哪门子邪,跑到汝州作妖去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于是,他仔细认真地研究了一番交兑铺的交子与兑子,派人刻印了十几版,筛选出几乎一模一样的那一版,再找来一位模仿笔迹的行家——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喂饱了‘润笔费’后,终于制作出几十张不同额度的交子,总计两千贯。
原本的计划是,分批多次兑付,从小额到大额,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套出来,只要成功了几笔,即便后来被发现,也可以倒打一耙说他们交兑铺的兑付不安全,到时不仅得了钱财,还搞臭了他们铺子的名声,一举两得。
却没想到,第一张小额兑付就没成功。
何掌柜眯着一双不知道到底看不看得清字的小眼睛,把那张交子端详了半天,又在一本不知道记着什么的厚册子上校对片刻,目光沉沉地宣布:“你这张交子,无法兑钱,请客官回去仔细看看,是否拿错了?”
来人心虚了一瞬,但深知,做坏事需得理直气壮,故而格外气壮山河地拍桌怒道:“你什么意思?存钱的时候存得痛快,现在不想给钱了?强盗都没你们这样的,凭什么不给我钱?给钱!”
当时王蔺辰就在里间,闻声走出来看了会那张交子,意味不明地说道:“客官应当的确是拿错了,我们何掌柜对不同时间存钱的客官多少都有些印象,您这张交子,存录的时间正好是年节,年节存钱的人少,他许是觉得您面生……要不这样,这张交子先存放在此处,我们再做一番核对,您家里还有其他未兑付的交子么?不若一起带来,到时都给您兑付现银,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