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抱紧瓶子,默默在心里给谢织星又记了一笔:星姐姐她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而后,唯恐谢织星真的要把他的临别礼物换成钱,他抱着瓶子拔腿就走。
一旁听了好半晌壁脚的阿慈忽然起身,伸出一个狗鼻子在谢织星肩膀处嗅了嗅,“你不对劲,浑身一股子那家伙的味道,你被他带坏了。”
谢织星剜了他一眼,“什么那家伙这家伙的,没大没小。”
“嘁……”阿慈不想同她掰扯辈分的事,就转移话题,“我那碗呢,你把我碗藏哪儿去了?”
“一个破碗还一天天的没事找事,你又不准备回磁州,那碗我早扔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
想起王蔺辰透露的那些事,阿慈望着谢织星的背影笑了,仅仅因为路过就愿意与一条疯狗对战而救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这样的人得到窑神亲传就很合理。
他不止希望她得到窑神亲传,他还希望她能够得到诸天神佛的垂怜,拥有顺遂平安的一生。
如今的阿慈其实也已经不在意那只碗的去处,他每天都忙着拉坯修坯刻瓷,既要管着生产又要管着品控,活儿堆得像小山,做梦都是骑在辘轳上天旋地转地忙活,醒来还要面对王蔺辰那些天马行空般的“灵机一动”。
是的,继‘盲匣’之后,他又出了个主意——
开匣取瓷。
简单来说就是同顾客约定并签署契书,将不同窑位上的匣钵按照成瓷概率进行标价,最有概率出好瓷的匣钵标价最高,在装窑时便邀请客人前来观看,确认自己将要购买的窑位与匣钵中放置的瓷器,而后签契书交钱。
等开窑时再邀请顾客过来,顾客也能选择亲手打开匣钵,看看自己买下的窑位出了什么瓷。
主打一个深度体验和参与感。
这又是一个不被众人广泛看好但被谢织星拍板决定实施的主意。
效果却出奇地好。
在家闲着没事的小娘子找到了新的消遣,时常与母亲姊妹一起过来买窑位,等待的时间格外有盼头,小姐妹们凑到一起还会互相打赌,谁的运气好,谁能开出好瓷……新颖的娱乐方式把定州城的炎夏点染得沁人心脾。
王蔺辰还想出一个辙。
他在天璇坊后头的空地上搭了一串竹棚,又摆上几扇屏风做间隔,捣鼓成雅座的模样,供给各家贵妇娘子休憩用,还顺手开展了一波‘跑腿送’服务,帮着等待出窑的娘子们点单冰饮茶水和各式点心。
就开匣取瓷这么一档子事,又盘活了好些人的钱袋子,城中各家掌柜无不交口称赞,得了闲趣的诸家娘子亦赞不绝口。
本来不太看好这档子事的阿慈,在算了一笔账后也忽然发觉,这些人买窑位的钱已经能大大覆盖烧窑的成本,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谢织星那样无瓶颈地研发新品,此种开匣取瓷的模式,能够填补暂时没有新品的‘空窗期’,把顾客的注意力紧紧粘在天枢斋。
并且,一旦有新品研发,这些高门贵户的娘子们能第一时间接触到,反而省了造势传扬的辛苦劲儿。
可谓一举多得。
沈如琅也抽空过来玩了一把,开出一个开片密集的梅瓶,这瓶子釉水调得不太好,烧出一种泛青的黄,配上鱼鳞般的开片,倒又有些山风吹皱一池春水的意蕴,波光粼粼地吞没了细碎的光。
她很喜欢这个瓶子。
又拉着谢织星去饮马居吃饭,席间,沈如琅说起沈如翰的近况。
几日前,沈如翰来结算挛窑分成时提到,原先那张窑炉图纸他放在了木匣子里,并供奉到了沈氏祠堂,本意是想作为“警醒”,没想到这月初一去祠堂上香祭拜祖宗时,却没见到那匣子,问了仆役,说是让沈闰拿走了。
他说完这件事,叹了口气,没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说:“琅姐儿,之后,可能行事需得小心些。”
和王蔺辰待得久了,谢织星一听就听明白其中深意。
“那图纸是先前如意画的那张错图?也就是说,你伯父大概是想再培养出一个接班人,治一治他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沈如琅忧心忡忡,“我猜是这样,可万一他真拿着那图纸让沈家的其他子弟去执掌挛窑工事,到时坏的还是沈家的名声。”她和阿爹也难免会被波及。
谢织星思索片刻,提议道:“要不就跟辰哥儿学,往后挛窑前先签契书,写明邀请哪位匠工来做挛窑工事,再请里正做个见证,契书一式三份,留一份到瓷作存档,免得将来是非多。”
沈如琅顿时有云开见日之感,“这办法好,那契书我回头找如意写一份,往后我让何端和阿爹都照着这份契书同瓷坊主签字画押,好,这样我就能安心陪着你去汝州了!”
“沈叔同意你去了?”
“早就同意了,他就是不放心我们两个姑娘家,怕不安全,后来听说样样都安排得极好极妥帖,哪还有不同意的理儿?我可想出远门呢,对了,四娘,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谢织星“唔”了一声,好像是当下做出的决定,一字一顿道:“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