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王姝真破天荒回了一次王家宅院，却不是找王蔺石，而是坐在李婵的院子里闲话了半天，半个字没提到钱的事，只是做了个不常归家的女儿。

李婵颇有些‘受宠若惊’。

蒋氏的三个儿女在她的日夜熏陶之下，对李婵素来不亲近，王姝真忽然过来当了回贴心小棉袄，倒让李婵有些不自在，她看了会咿咿呀呀的小婴孩，让刘娘子取了一小盒银钱出来。

“是我疏忽了，我这身体时好时坏，也不想拖着病体出门去别人家，让人不痛快。你如今做了娘，也要记得对自己好点，这些钱拿去，买些首饰、体己物什，别亏待了自己。”

王姝真看着那四方小木盒沉默片刻，却一把推了回去，“母亲，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帮着安排稳婆，孩子落地就给打了长命锁，之后隔阵子就送来东西，有母亲……有娘亲记挂着女儿，女儿很知足了，这些银钱，不紧要的，我有钱。”

母亲和娘亲仅有一字之差，听起来却是两份感情。

李婵愣了愣，淡然笑道：“你少母去了汴京，路途遥远，心里总归记挂着儿女，那些东西也有她的惦念，你安心收着。”

王姝真眼眶微红，“女儿知道了，娘，有空我再来看您。”

此后，王姝真回王家宅院的次数竟多了不少，每回都在李婵的院子坐上一两个时辰，说些体己话，李婵偶尔也拿钱给她，她总不收。

再后来，李婵让刘娘子缝了些小儿衣裳，王姝真欢天喜地地收下了。

李婵逐渐意识到这个出嫁的女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开始亲手给王姝真的孩子缝制衣裳，有一回让王蔺辰撞见，询问后方知内情，他轻笑一声，“又打的什么主意？”

他把这事儿告诉给谢织星，谢织星却道：“你管她打什么主意，现在她是正儿八经陪你娘解闷，那就按解闷算。往后真有什么馊主意，就等主意出来了再说。”

“有道理。”

于是，王姝真就开始收到王蔺辰送来的薄礼，多数是孙泽义带回家的，他对王蔺的称呼也从怪模怪样的“王兄”变成了“辰哥儿”。

王姝真倍感唏嘘。

她的亲大哥只关心自己的私财与争夺父亲的偏爱，她的亲小弟则每天只捧着圣贤书说一箩筐屁用没有的之乎者也，反倒是一直不怎么亲近的二弟王蔺辰，漏出了几分人情味。

世事真是弄人。

当定州城在热火朝天的盲匣流行中步入盛夏时，欧阳修的‘探亲假’也到了尾声，远在随州的母亲来信，叫他回去读书。

内心虽有不舍，但早慧的孩子半点没犹豫，利索地收拾行李，把谢织星送的文集仔仔细细用布包好，再齐齐整整叠在箱笼底部，他特意到天璇坊来同谢织星告别。

彼时谢织星正在指导几个学徒做壁瓶，听闻他要走，很是不舍，“这么快就要走？随州路远，要注意安全。”

欧阳修道：“堂兄都已安排好，星姐姐，我们将来有缘再见。”

最近忙得狠，谢织星没顾上提前为他准备离别礼物，顺手就把一个红釉壁瓶递给他，“这个送你。”

欧阳修没接，他从欧阳瑾那听说了盲匣，也去青石桥头看过，虽然他的脑瓜子不怎么理解此种风潮，但谢织星和王蔺辰在他心里是相当特别的存在——仿佛不怎么正常，总能做出让人吃惊的事，偏偏与他们相处却很舒服。

“星姐姐，瓶子你留着卖，我不能收。”他知道的，这种红釉瓶，很贵。

“不碍事，这是我的心意，你尽管收下。”

欧阳修默然看着那通体红色的壁瓶，“星姐姐，你和辰哥哥真的很厉害，总能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赚到好多钱，以后你们会有锦绣前程的，祝你和辰哥哥往后一切安好，平安快乐。”

谢织星笑了，“你觉得卖盲匣很奇怪？”

欧阳修没直说，只道：“我不会花二百文买那么一个匣子。”

“人的心态会跟着境遇走，你现在手里没钱，你自然不会买，但你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哪天要是有钱了，你说不准就觉得这样的盲匣很好玩了。修哥儿，买不买得起盲匣，不重要，认清现阶段的你，做眼下你能做的愿意做的事，更重要。”

欧阳修家境贫寒，这么些天住在定州，他虽然话不多，却似乎总在思考贫穷，他时常自我提醒，身处穷困的人无法拥有这也无法拥有那。

哪怕谢织星心里很清楚，这位将来的文忠公在人生的多次起落里始终安然自洽、豁达清醒，可看着眼前的孩童，仍是生出恻隐。

毕竟，一千多年以后，她也曾被一句“智勇多困于所溺”敲打过，把自己从无边无际也无节制的焦虑情绪中拉扯了出来，她相信自己有智亦有勇，比起呆坐着畅想可能有无限劫难的未来，她终于选择去认真做好每一件当下的小事。

千百年来，有一个道理始终颠扑不破：读书能救命。

如今这番话，与其说是‘指教’，不如说是一种报答。

欧阳修接过红釉壁瓶，躬身作揖，“多谢星姐姐，我们后会有期。”

谢织星点了点头，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道：“你走以前，要不去青石桥头转一圈呢？这瓶子值不少钱，你把它卖了，带一笔钱回家去，能买不少书和笔墨，怎么样，划算吧？”

正直的孩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星姐姐，你在说什么？这是你赠我的礼物，怎么能卖？”

谢织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和你只是分开了，又不是我死了，卖掉一个，再做一个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