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如期而至。
定州城尚未从冰封万里的寒冬中回过神,堤岸边的柳树仍拘着新芽,不肯直面料峭春寒,偶有几株梅树散出淡淡幽香,引得路过的行人驻足引颈。
杜娘子却在这时节迷上了出门游玩。
说是游玩也不大恰当,确切来说,她是迷上了出门坐马车遛弯。
整日里都待在马车上四处闲逛,车厢里的小几案上堆叠着一整天的零嘴小食,手炉炭火管够,满满一筐搁在马车后头,马要行得慢,最好与龟同速……周府两个车夫轮流换班赶车,还是累得够呛。
好在,终于有这一日,一位贵妇人看清了杜娘子马车上悬挂的物事,在胭脂水粉铺的门口向刚走下车的杜娘子询问道:“这瓶子是如何悬于车壁之上?”
杜娘子登时眉开眼笑,“这是壁瓶呀!本就用来悬挂装饰。”
说着,立刻让仆从取下一支壁瓶,只见那瓶子却只有一半瓶身,通体碧绿,疏落有致的卷草纹自瓶底蔓延而上,勾连缠绕至瓶颈处,张牙舞爪的卷草便霎时温顺起来,伸出细若游丝的一小段枝茎,打着卷儿向瓶口攀升——
瓶里插着一株素白的玉兰花。
当真是清隽雅致,束素亭亭。
“这瓶子倒是稀奇,杜娘子哪里买的?瞧着真是巧妙。”
“它可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真要说起来,得是运气。”
贵妇人吃惊了,“如何?走,我们去茶楼坐一会,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绿釉壁瓶的确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那是天枢斋新出的幸运瓶,两百文一个,不挑款式,不选瑕疵,说得直白点就是闭着眼睛买一个封了纸条的木匣子,打开匣子后,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没错,王蔺辰以盲盒思路开启了壁瓶的营销。
起初,这把戏并不被众人看好,谢家众人都觉得此等卖法委实离谱至极,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二百文,就买一个不知款式也不知品相的新品种壁瓶?这跟砸钱打水漂有何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王蔺辰语速和缓地说服大家,“首先,寻常百姓家,辛辛苦苦挣钱的,他不会来买这么个不知款式不知品相的悬挂装饰壁瓶,我们的客人是那些不差钱的殷实人家。”
“再者,这些木匣子里的壁瓶有一部分隐藏款,就是那些工艺极难且釉色存在窑变概率的瓶子,这些瓶子,放到平时去正经买卖,那都是好几贯钱的价码,二百文买到一个这样的瓶子,稳赚不赔。”
听起来还是不太靠谱的样子。
但谢织星说:“行,就这么卖。”
于是,天枢斋的幸运瓶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席卷了整座定州城。
杜娘子总是第一时间来捧场,却不料当天就开出了一个隐藏款的‘绿釉卷草净瓶’,拢共只花了五贯钱,乐得她喜笑颜开,在店里坐了近两个时辰,遇上相熟的人便把幸运瓶的购买模式描述一番,成为最强种草机。
姚娘子也被鼓动着来开了几个盲匣,没碰着隐藏款,但开出的几个壁瓶都合心意,也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此后,谭文清却是隔一两天就来开一个盲匣,殷勤得让王蔺辰怀疑他另有所图,可惜谢织星一直泡在瓷坊里主持烧窑与装窑大事,根本无暇顾及店铺,某谭姓散财童子在正面遭遇王蔺辰几次后便来得也不勤快了。
盲匣这种新颖的销售模式几乎把定州城所有的富户官绅都拉下了水。
谢家窑出产的壁瓶本身就做得好看,哪怕不用盲匣这般的噱头,直接售卖,也能吸引到大量的客户,但盲匣却引入了一种赌博的意味,二百文买一个做工精细的装饰壁瓶,无论怎么看都很划算。
更何况,壁瓶这东西不占地方,不像琢器,器型立体,总得找个地方摆着,而书桌或博古架的放置就必须考虑到房间的整体布局摆设,不像壁瓶,跟瓷历似的,往墙上一挂,还能插花观赏。
与此同时,近几个月一直安安分分在春苗坊教书的邱时雨也发动了她的朋友圈,把从前相熟的官员家眷都领进了‘盲匣’的风靡中。
一时间,传统瓷瓶的销路被壁瓶挤压得只剩一条缝。
而此时此刻,自认为运筹帷幄的王蔺石却在案前冥思苦想地写家书,铆着劲儿想把王蔺辰的身体问题捅到王敬之眼前,并隐晦地表示,王蔺辰在定州做得不错,不如让他这个长子去汴京帮衬,也好服侍父亲,以全孝道。
百瓶斋已经快要成为一个被吸干血的空壳,王蔺石不准备硬着头皮收拾烂摊子,不如就把烫手山芋丢给王蔺辰,等他去了汴京,自有办法讨得父亲欢心,把汴京铺子的掌控权一点点握到自己手中。
一个无后的儿子,随他怎么蹦跶,王家的产业绝不可能落于他手。
而且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王蔺石的估算中,两间铺面至少还能撑三年光景,三年,足够他在汴京站稳脚跟,讨取父亲的欢心了。
却不料,自天枢斋开始售卖壁瓶后,两间铺子近一个月都没能见到一个活的顾客。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