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六天驻店观察,只见到一辆辆马车缓缓行过,那些马车有三面都悬挂着壁瓶,最夸张的一辆是新来的齐知州家的,除去装了车帘的那一面,其他三面拢共挂了十二个瓶子。
王蔺石无语地看着那马车慢悠悠驶过,听得掌柜在旁感叹:“哟,齐知州真是好运气,竟然抽到黑釉龙纹浮雕瓶了,这是隐藏款,值好几贯钱呢。”
好几贯?这合理吗?隐藏款就翻十几倍身价?
“谁买?”
“多呢,少东家去青石桥头看看,那儿每天都有‘瓶市’,买盲匣的人会在那边交换,也有卖隐藏款的,多是几贯钱,最贵的属宝石红釉梅瓶,到这会儿了,没见几个人抽着,喊价喊到了十多贯呢!”
王蔺石真就去了。
他在青石桥头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小摊位,卖“明匣”,都是揭了纸封条的木匣子,里面的壁瓶器型各异,普通的款式大多卖二百二十文一个,隐藏款的三贯钱起卖。
他站在桥上看着小摊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是王蔺辰那小子的主意?他有这脑子么?
二百文的壁瓶虽说利润不高,架不住顾客多,并且大小通吃,除却吃不饱饭的贫民,大多数人买得起,有钱人家更是愿意闭着眼睛砸钱赌那么一个所谓的‘隐藏款’来显摆……这生意,盘算起来,非常挣钱。
预估的“三年”在新式壁瓶的冲击下迅速缩水,仅仅两个月,为了凑齐王敬之需要的三千贯,王蔺石不得不卖了隐匿的私产,他给自己留了套三进的院落,于是为填补剩下那五百贯的缺口,主意就打到了亲妹妹头上。
王姝真自嫁到孙家,日子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也顺利怀了孩子,与孙泽义生下一个儿子,孙家的雅白瓷坊也有模有样,正缓慢而扎实地积累财富。
原本,孙王二家的婚事是为了日后能抱团做生意而定下的强强联合,只是自王姝真嫁到孙家,孙泽义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同王蔺辰越走越近,王姝真为此愁过好一阵子。
然而时间久了,愁绪也淡了。
她晓得大哥手里有不少私产,可那些私产并没有多少成为她的嫁妆,王姝真嫁入孙家后,孙泽义从不曾向她开口讨要嫁妆,不仅包揽一切家用,还时常给她不少零用,反观坐拥私产的大哥,极少来探望她不说,孩子满月周岁都没点正经礼物,敷衍地送了一把做工粗糙的金锁。
以宗族为主要生活单位的宋朝,私产并不是能堂而皇之拥有的东西,更何况王蔺石的所谓私产本质上是“偷窃家财”。
眼下,他又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
王姝真抱着孩子接待了他,做舅舅的就关心了外甥两句话,之后便迫不及待进入正题,说了一通父亲在汴京的近况,话里话外都是想让王姝真这个做女儿的出点钱帮衬家里,“真娘,百瓶斋如今经营得很不容易,大哥也是没办法了,好在父亲在汴京尚算不错,到时大哥去了汴京,自然有办法转圜。”
放到从前,王姝真会干脆利落地答应。
可出嫁后,离家离得远了,她忽然有些看明白,“大哥,你从前买的那些宅院都卖了么?三千贯竟然凑不齐?要不,我问问夫君,看他能不能帮着凑点。”
王蔺石惊讶地看着她,“母亲给你置办的那些嫁妆没了么?”
王姝真低头抚了抚孩子的额发,“嫁妆单子我放在夫君那里了,要动,也还是得问他。”
王蔺石恨铁不成钢,“你、你怎好把嫁妆单子给出去?到时,他把你嫁妆用了,你自个儿可怎么办?真娘,你糊涂啊。”
孙泽义近两年经常在她面前夸王蔺辰,王姝真在夫家得到礼遇与厚待,有一多半的原因恐怕来源于王蔺辰,可辰哥儿却跟没她这个姐姐似的,从未上门来看她,更不提找她借钱办事。
她的嫁妆,也有一多半是李婵发话给安排,蒋氏对家里的钱财没有半点置喙的余地,碍于王敬之的威严,她也不敢向王敬之开口请求多置办些女儿的嫁妆。
当时的蒋氏,最关心的是她自己在亲家面前抛头露脸的机会。
如今,积攒了不少‘私产’的大哥却惦记着她的嫁妆。
王姝真在此刻听懂了孙泽义的那句话——
“有些亲疏与人情关窍需得自己用心体会,莫要图了懒,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得看人做了什么。”
王姝真拢了拢包裹孩子的小被子,“大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不管账的,也得亏大哥帮着掌眼,如今嫁得不错,夫君待我真诚,也疼爱孩子,我只求日子平稳。”
王蔺石就说不下去了。
他给挑的妹夫,如今他却上门来挑他们夫妻俩的事端,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受控的人和事正在逐渐增多。
王蔺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