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都认得谢织星,他们店里的杯盘碗盏都是向谢家窑买的,陈列摆设用的各式瓷瓶与储酒储菜的罐子也有一多半换成了谢家窑的产品,其中几个腌咸菜的土陶罐还都是谢织星顺手送的。
一见她进店,刘掌柜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前,“谢娘子,有些时日没来了,有坛子瓜齑腌得差不多了,你带回去,尝个鲜。”
“好,谢谢刘叔。”谢织星甜甜一笑。
刘掌柜问道:“今天过来,是怎么着?有事找刘叔,你尽管说。”
“小事,刘叔,听说你这住了两个磁州来的工匠,住了挺久一阵子,他们在哪个厢房?我有点事找他们。”
安明没想到谢织星会突然找上门,以为她是来询问阿慈的身世,眼神触及她放到桌上的瓷碗后倏然冷了脸,“谢娘子有何贵干?”
“还东西。”谢织星把碗推到安明面前,“这是我见到阿慈时他用来要饭的碗,碗心刻了个‘安’字,用了太久,釉面磨损,字虽然有些模糊不清,但勉强看得出是‘安’,这是你们安家窑烧制的瓷碗。”
安明瞥了一眼,“是又如何?我安家窑烧制瓷器繁多,此碗并非上乘好货,你不想要,扔了就是。”
谢织星道:“这碗要是买的,我二话不说就扔了,但它是阿慈带来的,大约装过一些不怎么像样却也没让他饿死的粮食,现在用不上了,应该物归原主。”
“他说过自己的身世?”
“没有,他不喜欢聊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旁站着的安丰茂吃了一惊,眼睁睁看着叔父的脸刷地沉下来。
谢织星满不在乎道:“他刚来谢家窑的时候,不怎么勤快,也怕我们赶他走,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后来大概是发现,这外头虽然都是不相干的人,可比他家乡的豺狼虎豹还是要和善得多,就留下了,我便教他做瓷。”
她顿了顿,继续道:“技艺这东西从来不顺着血脉流传,最开始,他做什么都粗手粗脚,刻瓷还会把瓷胎都刻破,不认字,想让他在瓷器上写字都跟鬼画符似的照着样子描,他不是天资聪颖的那种苗子。”
安明想起在天枢斋看到的瓷器,皱起眉,不太理解谢织星这番话的意思。
她是来‘退货’的?谢家不想要那小子?
若是如此,把那小子带回去倒也不错,大不了就说这趟出门是专门为寻他而来,人总是要回家的,以那小子如今的手艺,再练上三年五载,能做安家窑的顶家梁柱,比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儿要好得多。
安明又看了眼安丰茂。
要是把阿慈带回去,他也不用把丰茂拴腰带上四处带着走,安丰茂的手艺在安家年轻这一辈里头,是最拔尖的。
“但他定了心后,人就勤快了,什么都愿意学,不仅去学堂认字读书,晚上回来还要在瓷坊反反复复练习,我们坊子里的刻瓷师傅各个都愿意教他,尤其,有个叫刘三句的,跟别人讲话超不过三句,跟阿慈说话,却滔滔不绝……”
“谢娘子,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安明耐心不足地打断她,“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好,那我就直说了。”
谢织星冷淡的眼眸直直盯着安明,毫不客气道:“我的意思是,阿慈是靠他自己走到今天的,他手里有多少技艺也是他自个儿学的攒的,他从血脉里继承的就是一块丑得要命且差点把他害死的黑斑,除此之外,乏善可陈。所以,安师傅千万不必太看得起你自个儿,阿慈能有今日的成就,恰恰是因为他不想要您这种家人。”
安丰茂倒吸了一口凉气,紧跟着被安明重重拍桌的声响吓得肩膀抖了三抖。
安明怒道:“你今天是上门来挑衅的!”
谢织星神色淡然至极,仿佛方才拍桌的那一下震响十分微末,甚至不足以使她抬起眼皮多给一个眼神,她盯着瓷碗说道:“算不上挑衅吧,就是说点实话,解除一下不必要的误会,省得安师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您这样的脾气,恐怕家里边的子侄多数都很畏惧您,您或许以为这是家主应得的威严,可是安师傅,畏惧离崇敬很远,离厌恶更近。”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时对着桌上的瓷碗叹了口气,“这只碗,你们最好留着不要扔,就安师傅的作风来看,像这样自由热烈的牡丹花,安家窑往后怕是画不出来了。”
安明到底不好明着同一个小娘子计较,况且定州也不是他的地盘,他的‘声望’威服之地只有安家村那一亩三分的地界,更确切来说,是安家村的安家窑瓷坊。
出了那地界,他连个‘大匠’的名都冠不上。
安丰茂眼睁睁看着谢织星走出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今儿这趟就是专门且故意来挤兑叔父的,为了阿慈。
蛮横又无理的护短行为。
可心底不断升腾的艳羡之感还是乱了他的心神。
谢织星抱着一坛腌菜走出客栈时,一眼就看见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不少熟面孔,以王蔺辰为中心,围了一圈衙役,都是给交兑铺看管过库房的。
见她出来,王蔺辰连忙起身,对众人拱手道:“诸位,我等的人来了,今日茶水钱都算我的,大伙儿继续喝个痛快,我就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