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河每年冬天都会结冰。
厚厚的冰层由专门凿冰的‘冰夫’进行采集,运送到官府的地窖中,到第二年夏天进行售卖或配给,这一做法是马知州任上定下的例,因冰块而获得的收入直接上交给冰井务,差不多就是越过中间商直充皇帝私库的意思。
这主意还是王蔺辰给马知州提的,为了赏瓷大会能够顺利开展,先交钱刷一波好感度。
果然,冰井务收到钱后,皇帝就同意了赏瓷大会的开办,并表示凿冰收入不必再逐年上交,登记造册后直接用作赏瓷大会的开支即可。
姜永叔离开定州的这个冬天,正是冰夫热火朝天凿冰的第二年。
凿取过厚厚冰层的河面千疮百孔地冒着寒气,马车自道边驶过,辚辚的车辙声碾碎了姜永叔的叹息,他愣怔着看向车窗外的宽阔河床,半晌,呢喃道:“真累啊,我是累了,爹,做瓷太累了。”
姜师傅也累,被儿子的喜怒无常磨折得没有开口的欲望,他沉沉叹了口气,仍想说,这么仓促直接离开定州,不太礼貌,可又觉得说了也无用,干脆缄默不言。
姜永叔大约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又行一段路后,忽然叫停马车。
姜师傅不同意。
他们本就走得匆忙,得紧着时间赶路,否则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还不如不走,折返回去定州城。
姜永叔却狂躁地吼叫起来,暴怒捶打车厢壁,把车夫吓得差点拒载,姜师傅没办法,只得同意停车,眼睁睁看着姜永叔走去结冰的河面上,他在马车旁同车夫不断赔罪,又多给了不少银钱,好说歹说才让车夫同意继续载他们赶路。
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河面上凿冰的冰夫忽然喊叫起来:“有人跳河了!有人跳冰河了!”
姜师傅背对河面呆楞了好半天才从车夫惊恐的神色中意识到——
跳河的是他的儿子。
可是,怎么会呢?
刚才还在这好好说话的人,怎么就跳河了。
姜师傅迷迷瞪瞪地跑到河面上,对着冰夫们大吼:“他是不小心落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快啊,救救我儿!求你们救救我儿……”
饶是有热心人愿意在这冰天雪地的时候下水,也终是错过了救人的时机。
姜师傅迷惘无助地在河边上守了三天三夜,花完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财,才终于能够让儿子魂归故里。
他没脸去找谢家,大正月的也不好带着儿子的遗体去别人家里投宿,在义庄熬了几天,蓬头垢面地找去了谭府。
谭文清立刻着手安排了各种事宜,帮着姜师傅把姜永叔带回了汝州。
姜师傅一口咬定是不慎落水,他悲戚哀痛,嗓子都哑到不能顺畅说话,谭文清也不好问太多,等人走后,又向车夫询问,才知晓姜永叔的“不慎”存了些疑。
当时正值赏瓷大会开幕前几天的忙碌时候,谭文清便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给谢家,眼下瓷会已要闭幕,又正好王蔺辰上门送瓷器,他就把这事儿说了,没想到还是被吴渭钻了空子,狠狠扎了谢织星一刀。
谢织星其实很能理解姜永叔说的“累”。
她问过姜师傅,大抵猜测出姜永叔烧瓷的这十年间,是烧出过几次让他还算满意的青瓷,只是他认为仍有改善的空间,故而始终没放弃尝试。
但是身边人却没有一个人支持他。
姜家烧制的青瓷在当地已经有些名气,也常常能获得不错的销路,一大家子吃喝不愁,可若是要负担姜永叔一窑又一窑的新尝试,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姜师傅冲口而出的那句话是:“瞎折腾。”
但姜永叔是几个儿子里做瓷最出挑的,他手艺精细,除了那么点情绪不稳定以及偏执地渴望精益求精的拧巴劲儿,他手底下出产的瓷器最能卖上价,于是一大家子对姜永叔的态度称得上‘忍气吞声’。
在这样的家里,孤独,显而易见。
谢织星沉默了两天。
不同于烧赤红血釉时的沉默,她这次的沉默,相当热闹。
谢家人轮番地跑过来开解她,每个人开口就要先递出一句“跟你没关系”,再东扯西扯地说上一箩筐话,唯恐她自责过甚。
‘牺牲’最大的要数阿慈,他带着攒了两年的小金库去了吴渭的瓷器铺,进门后就甩了一句,“这是买你铺子里瓷器的钱。”
说完,就把铺子里的瓷器都砸了个精光。
气得吴渭死死攥着他拍在柜台上的几张交子怒骂:“你简直……你简直是流氓强盗!我、我要去官府告你!”
阿慈已经很能分得清哪些瓷器值钱、哪些瓷器不值钱,砸的时候就是卡着预算下的手,一顿叮铃桄榔的泼天人祸之后,整个铺子被砸得没个下脚的地儿。
吴渭哆嗦着手指着阿慈骂:“你个挨千刀的混东西!有娘生没爹养啊你!到我店里来犯浑,你欺人太甚!”
阿慈冷笑了一声,“我欺你什么了?这瓷器是我花钱买的,我怎么处理我花钱买的东西,要你管?我现在嫌弃你店里的瓷器晦气,就得当场砸了我才舒坦,怎么着,开门做生意的,想讹人?”
吴渭没想到他竟如此刁钻,“是谢家窑派你来捣乱的!你们、你们仗势欺人,乡亲们快来看呐,谢家窑就是这样做派,还有没有王法和天理啦!”
看热闹的人已经围满了店铺门口,但乡里乡亲的,消息灵通得很,吴渭的为人并不能使他聚拢多少同情心,大伙儿都挤在门口看热闹,对铺子里的瓷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还说:“他砸的瓷器确实不贵,吴掌柜,你说不准还赚了呢,数数钱算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