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安的太不是东西了!”
王蔺辰花了两天功夫就把安家窑的八卦挖了出来,为筹备赏瓷大会,他早就同城里的各家客栈打好了交道,几碟爽口的腌咸菜与几罐子米酒下肚,从磁州来的那些窑口八卦就尽数网罗到手。
安家窑在磁州小有名气,如今安明是窑主,他早年有意革新泥料与釉药配方,为此做了许多尝试,可惜大多数都失败了。
正是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妻子肚子里的幼儿生不逢时地来到了这世上,一个孱弱的浑身青紫的男孩儿,起初以为养不活,照料了几天倒也能顺畅喘气吃奶,只是腰上有一块丑陋的黑疤,仿佛某种不详的预示。
安明不喜欢这个孩子,一直拖着没给他起名。
直到安家又连续烧废了三回窑,连日积攒的愤懑与焦虑几乎把安明逼到崩溃边缘,他变得暴躁易怒,看什么都不顺眼,每回归家都见到妻子在喂孩子,顺口的事,就把“不详”两个字烙进了那新生儿的骨血中。
此后,身带黑斑的孩子就成了安家窑厄运的源头。
最终,在不知第几次烧裂了半数瓷器后,安明忍无可忍地提出,把‘不详子’扔去山里祭山神。
对安明而言,家里已有两儿两女,不详的幼儿可有可无;对妻子而言,却是十月怀胎的又一场守望,她舍不得把孩子扔了,却又拗不过一向强势的丈夫。
经历多日的痛苦拉扯与夫妻不睦后,四个孩子的母亲妥协了,她还是没能狠得下心把孩子扔进山里,就辗转托人照看,基本满足安明那个“总之别再让我见到他”的要求。
始料未及的是,“不详”这个无法被确证的潦草判决是具备生命力的。
它会茁壮成长。
安明后来每烧出一窑好瓷,都是“不详子”被送走的缘故,而每一窑不尽人意的瓷器,又都是“不详子”尚在人间的缘故。
渐渐地,愿意收留“不详子”的人家越来越少。
也不知‘那东西’长到第几个年头的时候,生养他的母亲就只能去山洞里接济他了。
这种接济也没能持续多久。
人生在世,家家户户总有遇到倒霉事儿的时候,而安家窑附近十里八乡的倒霉事都得算到山洞里那个“不详子”的头上,久而久之,山洞也不能允许他继续住下去,会触怒山神。
他必须消失,被彻彻底底地抹杀。
生养他的母亲,先于带着火把的人群到达,用她残留不多的怜爱给他指了条逃命的路。
当山洞里燃起熊熊大火时,对这个陌生世界才生出些许粗浅领悟的稚儿带着满腔的哀戚、惶恐、愤怒与不甘从此走进了永无归期的漂泊。
他竟活着来到了定州,并拥有了一个名字——阿慈。
谢织星听完后脸色冰冷,却是问道:“他们开口闭口就叫他‘那东西’?”
“对,这事儿在窑口之间流传挺广,跟我们这的赤红血釉相比,阿哥阿弟吧。”
她冷笑一声,“‘那东西’的称呼倒是个伟大的发明,淡化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意味,听起来好像不是同一个物种,就能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恶意加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身上,最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王蔺辰也没料到,阿慈那家伙,才活十几年,竟能吃够别人几辈子攒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的苦楚,气到不想再说话。
谢织星起身走到门边,默然看着正在辘轳边拉坯的阿慈。
他正格外认真地尝试拉出一口缸来,差不多手抱大小,不必接胎,但转着转着,整口缸忽然垮塌下来,他愣了会,停下辘轳,默默地收拾泥坯。
谢织星走过去,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泥料太稀了,换棚子边上的那坨来试试。”
阿慈抬了下眼皮,乖顺地走到棚子边上抱来新的泥料,继续坐下开始安静地拉坯,谢织星默默看着,片刻后,泥坯又垮塌了,阿慈仰首看她。
她耸了耸肩,“继续试,你师父我作为窑神的亲传弟子,花了多久才成一个?你才哪到哪儿?”
阿慈嗤了一声,“浪费泥料。”
王蔺辰也走过来,手臂搭在谢织星肩头,挑眉道:“可劲儿造,你师娘我有钱。”
“你那些钱,都在我师父那,充什么大尾巴狼……”阿慈白了他一眼,但谢织星与王蔺辰却是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阿慈自拜师茶后头一回唤“师父”。
或许,对阿慈而言,最残酷的未必是无端的恶意与家人的抛弃,而是他离开那个称作“家”的地方,却反而能活得更好。
这温暖又残酷的人间,总在将人逼到绝境时又忽然闪现引人流连的眷恋。
谢织星把阿慈的经历告诉给了谢大哥,少年老成的谢大哥气得直擂桌子,甚至爆了句骂声。
安家窑的人一连几日都没有再出现,赏瓷大会也逐渐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