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站在一片废墟中看着吴渭,“有句话你说对了,我,有娘生没爹养,从我出生开始,就因为身上一块黑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秽物,我爹娘恨不得杀了我,可惜,像我这样的东西,天生命硬,谁惹我,谁就一定会倒霉。”
七嘴八舌的人群忽然静默了一瞬。
吴渭张了张嘴,冷不丁对上冷意泠泠的一双黑眸,谢织星从阿慈身后走进来,又扔了一袋钱到吴渭身上,砸得他一屁股坐到地,哀嚎声尚来不及出口,她把店里剩下的瓷器也都砸了。
“是我让他过来砸瓷器的,但我这徒弟实在不够听话,让他全砸了,还是给你留了点,都说了……”她侧过身,手里还抓着个残破的瓶颈口,笑容既冷又暖,“你师父我不缺这点钱。”
吴渭见谢织星一个小娘子如此狂傲强势,霎时间红了眼,血勇上头,一股意气驱使着他——用刚刚那袋子钱狠狠砸她,砸到她头破血流!
但很快就被谢织星一盆冷水泼灭了。
她环视一周,用不大不小但足够围观人群听清的声音说道:“我谢家窑近两年一直为官家制瓷,常得赞誉,未有错漏,吴掌柜却三番四次上门寻衅,诋毁我谢家,看来吴掌柜是对官家不满了?”
吴渭倒吸了一口冷气,顿觉一顶比山重的帽子扣了下来,压得他不敢喘气。
“我谢家窑兢兢业业制瓷,认认真真待客,所行诸事无愧于心,今日我谢织星就把话放在这里,请诸位街坊做个见证。往后,谢家窑所出瓷器,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决不允许流入吴掌柜的店铺,凡与吴掌柜有密切合作的瓷坊,我们谢家窑高攀不起,往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说完,她看也不看吴渭,拉起阿慈转身就走。
回到天枢斋,阿慈神色不自然道:“……你怎么来了?”
谢织星瞥了他一眼,猛灌下一口茶水,“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你去耍威风怎么不叫我?就许你出气,不许我出气?”
阿慈喉头一哽,竟是找不出词来对付她。
谢织星又道:“今天这笔账记我这,回头找你师娘要钱。”
翌日,谢织星把大伙儿叫到一起,简单说明了一番砸店的前因后果,把两位长辈与排行靠前的两位哥哥直接震慑住了,谢烈雨却狠狠一拍桌,气道:“这种事怎么不叫我一起?太不仗义了!”
他一把圈住阿慈的脖子,“你小子,干得漂亮!下回有这种事,可得叫我啊,真是便宜姓吴的王八蛋了,我要在场,怎么着也得趁乱踹他几脚!”
谢正晌不赞同地瞪了谢烈雨一眼,到底没有出声责备,他看向谢织星:“四儿,我们这么个做法,会不会显得有点仗势欺人?”
王蔺辰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接过话头,“欺就欺了,忍一次两次是大度,一忍再忍就是窝囊了,他自找的。”
谢大哥道:“钱从公账出。”
谢二哥跟着道:“白不子也不卖给他。”
阿慈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莫名感到身上那块黑斑正在变得微不足道,他视线逐渐模糊,水汽氤氲,冲得他鼻子发酸,便低下了头。
那水汽在他裤腿上凝结成豆大的一滩水花,张牙舞爪地弥散开来,把他一整颗心彻底网住了。
谢织星停顿片刻,抛出第二个议题:“我准备去汝州,做青瓷。”
什么?
这可比砸店严重多了。
除了王蔺辰,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谢织星。
谢正晌不能理解她的决定,“妮儿,姜家郎君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去汝州做什么?他爹也说了,是意外,你不要为此自责。”
谢大哥也觉得不妥,“汝州路远,光是坐马车就得走上半个多月,你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不安全。”
谢三叔的思虑则更为实际,“咱家做了几十年白瓷,自有一套泥料釉药配方,你大老远跑去汝州做青瓷,怎么起手?用谁的窑炉?泥料釉药配方又怎么摸索?白手起家不容易。”
谢二哥忧心忡忡地投来眸光:“家里需要你在,别去。”
谢织星转头看向王蔺辰,他唇角勾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眸光温温淡淡,“钱管够,戴掌柜家有个亲戚在汝州,时常要找他采买茶叶,我同戴掌柜说好了,你带着咱们的交子去汝州,直接找那家亲戚兑换现钱就行。”
谢家人的眸光顿时聚焦到他身上。
叛徒!
谢烈雨左看看右看看,总算见风使舵了一回,“我跟你一起去,给你把桩。”
谢三叔毫不客气地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你小子几斤几两?你去个屁!”
谢烈雨摸着脑袋,“冤枉”俩字还没喊出口,就听得谢织星如沐春风地应道:“好呀,我和三哥一起去。”
尽管谢织星的“三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风格,但谢烈雨还是很受用地感到温暖且骄傲。
久违的“三哥”又重出江湖啦!
他双手枕在脑后,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心中十分笃定:没人能把谢织星这头犟驴拉回来,与其徒劳‘挣扎’,不如直接接受。
识时务者,方为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