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这一日,天枢斋摊位迎来了一张熟面孔——欢宴楼的杨行首。
她落座后便瞄上了摆在柜子旁边的瓷缸。
那是谢织星烧制的试验品,一口歪缸,勉强算得成功,但瑕疵很多,内壁有好几处裂痕,缩釉点与矿点有十几处,至少是不必上锔钉,裂痕也只是浅裂,不会漏水,不影响使用功能。
“此缸……有何用处?”
比正经水缸小太多,比海碗又大太多,像个加高加宽的大脸盆。
“可以做炭盆,”谢织星看了眼鬼鬼祟祟转悠到摊位附近的吴渭,继续介绍道,“冰盆也可用,内壁未上釉,耐火耐热,夏天做冰盆,冬天做炭盆,放在房内,驱寒消暑。”
“倒是不错。”杨行首点头,起身又看了会瓷缸,“它有些歪斜。”
“嗯,我试着做了许多,大多都裂了,就这个还算周正,杨行首要是喜欢,带走就是,不要钱。”
“那怎么行?”杨行首满意地摸了摸瓷缸边缘,“像冰鉴,挺实用。”
冰鉴这东西自古有之,最早是青铜材质,一般都出现在达官贵人的府邸,后来演变到漆器与木器,眼下也有,多见木质冰鉴,用作夏日储冰降温。
瓷质冰鉴一直到明清时期都不算多见,原因也很简单,大缸子太难做了,动不动就又塌又裂,还浪费窑位。
宫廷用器标准苛刻,不会允许一口带着锔钉的歪斜瓷缸出现在九五至尊的视野范围内,与其烧钱讨个不痛快,倒不如换种更容易成功的材质,比如名贵木材或珐琅,成品也能做出更绚丽贵气的效果。
谢织星做的这口瓷缸不能算冰鉴,冰鉴是外鉴内缶,好比套娃,大缸子里头套一个小缸子,在空隙里放置炭火或冰块,达到保温或制冷的目的。
眼前这口缸就是一个单纯的容器。
“你可以在冰化水后放几个瓷碗杯盏上去,在冰水里飘一会儿,能喝凉饮。”
杨行首尚未开口,忽然听得一声讥笑,“雕虫小技,做不出瓷缸就做不出呗,还弄个缸不像缸的玩意儿来凑合,不缸不盆的,莫非是想骗钱?”
谢织星眸光认真地看向吴渭。
瓷缸,她曾经在吴渭的店里见过,布满锔钉,显是烧裂后做的补救,那时她还在心里敬叹过瓷匠尝试的勇气,没想到那铺子并不是吴渭的,他与朋友合伙开铺,朋友出钱又出力,他却俨然一副“掌柜只有我”的独尊架势。
最终,铺子散伙了。
吴渭却还不安生,四处拱火搞事,落到如今瓷坊被收购,一大家子生计系于一间瓷铺的局面。
“吴掌柜,但凡你把找事的心思收回三分,如今至少也能是个有坊有铺的大户,你怎么总是不干正事?你这样……真的能把日子过好么?”
吴渭被她噎了半晌。
谢织星的嘴皮子没有王蔺辰那般利索,她不擅长反应极快地阴阳对手,却恰恰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困惑,让吴渭一时间找不出词句来应对。
杨行首用帕子掩住勾起的唇角,又听得谢织星继续道:“原先我看你店里摆过一口瓷缸,更大个,但烧裂了,还是用锔钉补了起来。那时我就想过,有朝一日我也要做一口缸,现在这口瓷缸确实没那口那么大,也烧歪了,可它至少没裂开,也能用,我相信,不断尝试后我还能烧出更好的,可你呢?从手把式变成嘴把式,还上门来讨嫌,你怎么甘心情愿做这么个面目可憎的人?”
被个十几岁的小辈指着鼻子嫌弃,吴渭气得眼睛都歪了,怒不可遏道:“你这扫把星,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谁挨着你谁倒霉!”
谢大哥霍然而起,走到谢织星身前,他比吴渭高了一截,极有压迫感地盯住他:“吴掌柜,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吴渭嗓门响亮,“之前那个汝州来的姓姜的,好端端两个人来,在你们那住了一阵,就回去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沾了你们家的晦气!”
谢织星懵了一瞬。
满脸怒容染上些许茫然,她顾不上气愤,有点不敢相信地发问:“你说汝州来的姜师傅,怎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儿子怎么了?”
吴渭仿佛抓住个了不得的把柄,阴阳怪气道:“怎么了?说得好像你一点不知情,那小姜师傅坐着车就忽然往唐河里跳,凿过冰的大窟窿,头也不回就往里栽,捞了两天才捞上来人,冻得跟鬼似的,死透了,就是在你家中的邪!要不然好好一人,还能突然就不想活了?哼。”
谢织星感觉脑海里嗡地一声响,随即尖锐的耳鸣堵住了她所有思绪。
杨行首见她神色不对劲,立刻上前扶了一把,转头对吴渭道:“吴掌柜,生死有命,有些话可不能张口就来,四娘的为人我清楚,想必邻里街坊也各有明断,您慎言,也是为子孙积德。”
吴渭打心眼里瞧不上杨行首这样的人,可却十分有自知之明,惹恼了她,到时与她有勾连的贵人随便给他下点绊子,他那铺面就难以为继,只得忍下一时之气。
谢织星有点站不稳,她扶了把桌角,待心慌的感觉过去,抬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迅速来到眼前,正是王蔺辰。
他刚去姚娘子那送完瓷器,在谭府听说了这件事就马不停蹄赶回来,没想到又是吴渭这个龟孙来搅和事儿。
“阿星,别听他的,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把她拢进怀中,恶狠狠瞪了眼吴渭的背影,“我们先回家。”